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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老在乌衣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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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31 13: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父辈们称之谓“老街”,想必是很老的了,随着清流河水运的退化,被抛弃在河边的这条街叫乌衣,据说南边入口处原来有一道石牌坊门楼,但人们习惯却叫它“东门楼”,到七十年代,模糊的记忆里两边也只有门楼前一对一人高的石鼓了。
  最久远的记忆断断续续,某年冬天,开了窍的记忆中被带去洗澡,半躺式的木椅上一条垫单洗得发白,脱下来的衣服和大人的一起堆在上面,机米机的皮带剪成长条,钉在一块鞋底样的木板上便是拖鞋,煤炉的味道和着温湿的蒸汽弥漫成雾,从备巾台上拎一条毛巾往里走,闷热的气味里就会多了硫磺味和洗衣皂的味道直令人窒息,小孩子洗个澡总是进进出出地跑个几趟,大人则坦然地泡在水里,长长地舒着气,下巴贴着水面,舒出的气仿佛夹杂着一团团艰辛,沉重地冲击喉咙,让人觉得整个池水都随着他的一声长舒颤抖一般,泡的能在胳膊上褪出“货”,然后便出得水来,再魁梧的汉子也都肚子扁平,一肚子的适宜坐在澡池边擦拭。
  出门掀起棉被门帘便被那一刻迎面的冷风吹醒,走过高高的售票口台下,手摸着柜台下一块块拼起来的木板,木板上年轮起伏,也应是有些年份了,旧如现今的浮雕。出了狭窄的巷道,人便一身轻松地站在青石板路边的一块台阶上,左边一个理发店是穿着邋遢的老年人持着耳勺给人掏耳朵,右边一个理发店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医生一样干干净净的白大褂,这便是一九七六年的各做各生意的乌衣老街。
  乌衣老街很奇怪,繁华的时候,东门楼进来的二三家都只是住家不行商,
像是一条路穿过村庄的村头或者村尾,不知道是谁家于村起,不知道谁家于村止,就着街依着方便有能力的人在延续着盖,过几户人家左边才是一家安静的旅社,然后依次有铁匠店,一个大风箱呼啦呼啦地响,锄头大锹的在炉膛里烧的通红,篾匠店的门开的很小但是有个很宽的窗子,窗子敞开一条绳子左右扯着,上面挂着猪头蓝筲箕淘米蓝等各色蔑制品。
  街再进来几十米有个弯道,能看见屋顶上的小瓦,每道顺水槽里都长着瓦莲花,马头墙便是明显的店面分界线,厚厚的青砖白石灰缝,错落出一幅徽风古巷的深厚。有很小的木门开着,很小临街的木雕窗子下摆一张小桌子,一位勾腰的老太太坐在桌子旁边,清明和过年放的是些纸钱折的元宝草纸红纸白纸,暑天是几个装满茶水的玻璃杯,上面盖着玻璃片,负重挑担子的渴了,一分钱一杯,老式的杯子很大,不够的话老太太会站起来,从门里的钢精锅里给你再加。两辆板车交错的石板路,来往的人大多挑着担子,担子两头随着季节是各种团萁粪箕稻箩,夏天团萁上粘着鲜活的浮萍秧叶,冬天粪箕上粘着挑圩的各色泥土。街·农田和池塘兼作一般,应着时节。
  紧接着的浴室对面是公家的供销社,一敞开的有五六间,南头的墙边放着几口大缸,两缸酱油,一缸醋,一坛散酒,两袋麻包食盐的上面有半袋开着口,一把带盘的杆秤压在上面,来这卖货的多是些卷着裤管的或挑着担子或扛着扁担的人,扁担上缠着捆柴的弹绳。他们知道街上的酱油上色,酒没有兑水,所以这里人流动络绎不绝,扛扁担的腾出一只手不是一瓶黑的就是一瓶白的,进出店门总是撇着头顾着扁担稍,怕捅了供销社门头窗那明亮的玻璃。水泥柜台的中间是日杂,团线顶指 棒棒针 灯泡 铅笔 红蓝黑墨水 杠子油 歪脂密 ,篦子,等等,北头的柜台上放着各色的布匹,一卷一卷地柜台面压一层,货架摆一层,柜台外靠墙的边上放着草绳捆扎的蓝边碗,一层层摞着,络绎不绝的是穿着老蓝色卡其布的人。
  再往北走有新华书店,食品厂,热闹的菜市,还有一里路外就闻到
烧饼香的烧饼摊,所幸不贵,那是每一个大人牵着小孩在街上走的标配,咬一口,松软!酥!香热随着咸淹进了舌心,忘乎所以地常常咬到了舌头,你顺着被大人拉着的手抬头望望,伸了一下舌头,即使看见了鲜血,也舍不得吐出来点什么,低头又咽了一口,便兀自地大口嚼着,也有一头担着的团萁里坐着个孩子一头配重装几只白鹅赶早市的,满大街的都能看见孩子,这儿站一个,那边墙角坐一个,但都不敢越出父母画的范围一步。唯一一条交叉的巷子是菜市,说是菜市却没有一个柜台,大多是各自的两个团萁,都是些当下的时素,肉只有猪肉,放在家里搬出来的小桌子上。一条街也就三四家的肉案,挑团萁上街的多是问有没有肉白的,“瘦肉塞牙”。卖鱼的多是村里不务正业的,绵绸的裤子裤管卷过了膝盖,不穿上衣,也不打伞的一身乌黑,有的蹲在路边,面前放着鱼篓,一副可有可无的收入,不屑于自己买的什么货,给钱你就挑些,买鱼虾大多数是城里人,农村人只要不懒满塘满坝都是。后来有看见商机贩卖到南京的,有生意就有了争持,三句不和起来的就是打的样子,打架也就难免,男的和女的互殴的都有,一会他骑她身上,要操她家祖宗十八代,一会她骑他身上,要掐的他断子绝孙的,上下来回滚的满身污泥,就算滚到肉案底下,扁担依然靠在墙边,没有谁抡起来,刀还是明摆在小桌子上,没有谁有操持在手的仇恨,就算是两个男人貌似拼了命,也是一个人就能拉的开,然后各自找水把脸给洗出来,总都是自己有理,也都总是念叨“我先长得的胡子,难道抵不过你后长得眉毛”?
  走到有几个台阶熟悉的裁缝铺前,想起来1987年开春,母亲仗着外婆家的亲属关系网,引着我攀上台阶去这家学裁缝,跨进门,母亲陪着的笑声还在耳边:“培金啊!你看看,我家的这个书是念不出来了,给口饭吃吧,我和你表姨父也就十几亩的地,不能让他也在土里刨食吧?······”。一个头大脖子瘦长,蹋肩手细的小男孩,坐在收起的门板后面,张望着热闹的街,他如此渴望留在那份繁华里的心,还在我的身体里砰砰直跳,却终是没有被看中。
  再往里走应该是街心,也会有一两处木阁楼,全部是木结构的,还能看到当时雕琢的精美,现在已经破落不堪,路已经改成等份的小麻石块铺垫,原来路边的那个青石板台阶已经被抹上了水泥,人只能看到青石磨圆的侧面错落在路边。
  街顺着清流河而立,河东面被叫成了河北,河西边就是乌衣老街最繁华的街心,浮桥已是寻不得建造的时间了,但我们这一代确亲受了它的消亡。迎着浮桥两端的两家旺铺,河北的油坊已经撤了,街心的这个还在经营着烟酒日杂,门面很宽便显得货物很少,也确实陈旧了,稀疏地散落在货架上,当年迎娶来乌衣乡最漂亮的媳妇,已经成了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满是老年斑的手摇着蒲扇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有人搭腔便感叹道“不行喽!不行喽!指望这生意交电话费都不够”。私下里无时不刻地骂着早走的死老头子:“不说一店管三代的么?我这辈子都保不齐哦”!  浮桥没有了,河面上船也没有了。
  仲夏的天走在街道一点也不热,过了街心,千年古镇的青砖碧瓦越显破败,房屋大多坍塌破旧,露出了木质的排山和带木刻的挑檐,青砖墙也有几堵,已经严重倾斜,街道上最多的是各色京巴博美的狗串子,沾满泥巴的狗毛像一个个黏在上面的苍耳。也有一二家应着时的进行着修缮居住于此,歪的墙用红砖扶了正,破了的木雕平开窗户改成了塑钢推拉窗,木质的门板门面改成了不锈钢防盗网加彩板铁皮门,一店管三代的门面退而成了简居。一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里蒿草丛生,铁门上铁皮切割出来的字还在,“塑料四厂”。一条街的前后总是让人联系不到一起,记忆里应着时宜的热闹和现实毫不相干,是因为我们没有其中的亲受,还是老街继续在老呢?让我们不知道他的去处。
  问了几位街邻,西门楼现如今已经没有人知道准确位置了,有人说在鬼子炮楼那个制高点,有人说在一宿庵北面一点,反正是在清流关往这个小集市的路口,寻不得是因为连着的路都断了,由盛到衰的西门楼坐标不断内收。街又是个拐弯,破落倒塌的墙缝间能看见河道,厚厚青砖的墙斗里,露出了灌进去的碎砖和泥巴,再往西北已经没有几堵像样的青砖墙,连着的街开始断续成一户一户地独立着,潮湿的墙根里最多的是“指甲花”,种在墙与墙之间的巷子门前门后的旮旯。
  同行的小白老师说“指甲花”的学名叫“凤仙”,这真是第一次听说并重复问道“是小凤仙的凤仙么”?“是的”“哦”。许是乌衣没出过像蔡锷这般的人物吧,我这等粗拉的人便不知道这“指甲花”还有这样一个名字。小凤仙十二岁的时候从南京的胡师傅学艺,在这个一年的秦淮河边,和秦淮河相连的乌衣老街的渡船口是否留下过她的身影呢?人浩淼街太小不值得夸耀,而且匆匆的太匆匆!就算是当年由北往南的郑阿春从乌衣老街这上船去的东晋王朝,也只能说明老街更是老了,老了。
  原来的青石板路一直由清流关延伸到这里,再由这里伸到西葛东葛到高丽过犀牛望月,上渡过江的轮船,到六朝的古都城南京,你若是繁华南京夫子庙前的乌衣巷,乌衣老街的这个巷子便是你落在农村还弯着腰支撑着的老父,说这些是想在他没倒之前能多看就多看他几回,如若隔空寻不得他当年挑着担子穿过这巷子健硕的身形,可以搀着他到新区找一间能泡澡的浴室,感觉他一声吐纳长舒隔水的心律波动。

发表于 2018-10-31 22:39 | 显示全部楼层
久违的好散文,感受了时间过往的意境。谢谢!
发表于 2018-11-1 11:09 | 显示全部楼层
地道乌衣人,老乌衣人!!塑料四厂原来是木器社,我父亲是漆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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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12-14 1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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