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滁州|bbs.0550.com

 找回密码
 注册
查看: 855|回复: 3

[小说故事] 《琅琊山系列乡土文学》之《穿过针眼的雨衣》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11-3 19: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短篇小说
穿过针眼的雨衣
    太阳渐渐升起,朝霞映在刚刚培起的坟茔上。亲友和邻居们送的花圈一层层包裹着新坟。三把撑开的雨伞扎进土里,把花圈牢牢固定在坟茔的四周。几片云儿掠过,洒下的阳光红黄橙蓝,象是上苍为妈缝织的雨衣,和秀的那件一样,五颜六色。几只鸟儿从树梢飞下,落在坟尖上,“喳喳”叫着。云儿散开了,阳光强劲而骄傲地射下来,整个墓地,整个世界被感染了,充满着光明。
    送葬的人群逐渐散去,秀看到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是前队那个曾被妈扣过粪瓢的队长,尽管他已步履蹒跚……
    夜十二点了,大凤放下手中的针线。几件补好的衣服折叠好,放在床前的柜子上,倦意也随之袭满全身。大凤懒懒的靠着墙,躺了下来。
    秀她爸在公社瓦工队拎泥桶,常年在外地做活,大凤从不抱怨。对秀她爸,大凤是又爱又替他委屈,大凤从心底感谢这个老实的近乎木讷的男人。有时大凤累了,回到家吼两声,也不见他回嘴,气的大凤真想打他一顿,偶尔的陪大凤吵上一架,大凤反而释怀了。哪有两口子不吵架的,这才像一家人。现在,大凤一人拉扯着三个娃,能不累吗。
    门缝里,东屋的油灯还亮着。大凤知道俩小的早睡着了,一定是秀的功课太多,秀今年赶上中考,大凤没去催秀休息。多少年了,大凤从没催过秀休息,秀也养成了习惯,每每大凤一觉醒来,东屋的灯总是亮着。大凤知道秀的骨子里随着自己——要强。三个孩子都随。大凤心里高兴。
    窗外渐渐亮起,月亮上来了,大凤躺不住了,起身摸索着,找来扎秧的標草,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在庄前的坝埂上,轻风不停的抚弄着大凤的脸和头发。月光铺在水面上,随着风的撩拨,化作一片片碎碎的涟漪,一层层漾开去。大凤不懂也没心情欣赏这些,她只想尽快走到坝埂的尽头,那是队里的秧母地,全队两百多亩田的秧苗全育在那。
    月光下,郁青郁青的秧苗被风儿荡起一波一波的纹浪。露水上来了,挂在秧稍,晶莹剔透,叫人不忍打搅。恬静的夜晚,恬静的村庄,恬静的秧苗,而这一切的恬静,马上就要被大凤打破。
    放晚工的时候,小队长说明天妇女们打早班拔秧苗,100把1分工。大凤早就想好了,今晚她要拔800把秧,挣个满工。队上妇女的满工是8分工。大凤相信自己,尽管只有几个小时,尽管她只有一只健全的右手。平时做针线,她没输给大姑娘小媳妇们,何况拔秧这类粗活。
    五岁那年,大凤带着弟妹们烤火,暖暖的炭火,拱进大凤小小的怀里,大凤坐在火盆边睡着了。弟妹们的一声哭喊,大凤吓醒了。栽在火盆里。那以后,大凤的左手从手腕处就没了。多年后,大凤嫁给了右腿一瘸一拐的秀她爸。邻居们说:“只半手,条半腿,弯刀与瓢配成对”。大凤不服气,两口子挣的工分不比任何人的少。可是,心强命薄。先是生了秀,大凤怕人笑话,又生了二胎,还是个女儿。大凤没有灰心,冒着被取消户口的风险硬逼着秀她爸生了三胎,天不随愿,又是女孩。大凤不甘呀,吵着闹着还要生。秀她爸说:“算了,男娃女娃一样呢,我都不怕人笑话,你怕啥,女娃大了不养你,我养”!大凤就伏在秀她爸的怀里哭:“怪我没用呢,怪我没用呢”。那以后,两口子干活更拼命了。
    庄子里,自家东屋的灯还在亮着。大凤突然心疼秀儿了。死丫头,啥时候了,该睡了呀。
    一脚踏进田里,丝丝凉意袭满全身。虽已入夏,夜里的水田还是冰凉的。大凤可不管这些,下了田就像风一般扑向面前的秧苗,那只健全的右手迅疾地挪动着,眨眼间,半把秧苗夹在了左手的肘弯处,很快,另半把秧并了过来,大凤扯过一根秧草,一端含在嘴里用牙咬住,只一绕一套,一把秧苗抛在了身后。第二把,第三把,身后的秧把迅速地增加,身前的秧苗一片片消失。浑浑的田水不透明地映着天上的月亮,几声蛙鸣不时传过。许久许久,大凤没有直腰,没有歇息一秒。干这活大凤不需要歇息,她习惯了,她只想着天亮时挣足一个满工分。
    偌大的秧田被大凤一人弄的风生水起。庄里那扇窗子的灯还在亮着。这寂静的夜里,这一对要强的母女,都在为自己的目标和理想忙碌着,努力着。
大凤尽顾埋头忙乎,月光逐渐暗了下来。抬头看天,一块块乌云集结过来,终于,啥也看不见了。一阵急雨裹着风砸在大凤的后背上。夏天的雨说下就下。大凤不怕。大凤有准备呢。晚上的大喇叭预报说下半夜有雨,大凤来的时候带了蓑衣和斗笠。大凤走到田边,穿上蓑衣,带好斗笠,回头看家里,什么也看不见。大雨挡住了视线。秀睡了吧。
    大凤复又回到田的中间,摸索着、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大雨没能使大凤的动作变慢,身前的秧苗仍旧一片一片地被拔起,扎牢,抛在身后……
不知什么时候,天开始露白。雨还在不停的下着。打早班的妇女们穿雨衣的裹雨布的,一个个唠叨着不情愿地来到秧田,“下这么大的雨,还得来干活”。秧田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凤和她们说笑着、继续着,一点倦意没有……
    七点钟上课,秀六点就起床了。学校离家不远,三里来路,在街西。两个妹妹上小学,在街东,更近。秀叫两个妹妹打着家里唯一的一把黄油布伞上学去了,自己出门就去找妈,她想叫妈给借一把雨伞。
    刚出门,就见妈在队长家的门前跳着脚地骂:“你狗日的,不相信老娘,老娘一只手咋了,慢了,有本事跟老娘比比。我咋比别人拔的多一半,老娘一夜没睡觉你知道吗,去叫你老子出来,老娘啥时干活怂过了……”
    队长被骂懵了,秃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爸就蔫蔫地从屋里走出,陪着笑,“他嫂子骂的对,骂的对,这狗日的就该骂,谁不信大凤,我都会骂他”。
大凤不跳了,也不骂了。秀怯怯走到跟前:“妈,我去上学,没伞”。大凤这才看到满脸雨水的秀。
    大凤立马换了笑脸,问小队长:“家有伞吗?雨衣也行”。
    “嫂子,我家那雨伞早坏了,一件破雨衣还穿下地了。刚刚我家那小子是披着麻袋上的学,我给你找一条”。
    “你狗日的叫个女娃披着麻袋,走在街上、到了学校像个什么样?”
    老队长说:“叫狗日的把队里的仓库打开,拆两袋肥”。
    “化肥昨天就用完了,那塑料袋早被人拿家去了”。
    “狗日的”。大凤看了看秀,“别急,妈再去借”。哼哼地走开了。
    秀愣愣地看着妈,爷俩多好的人呀,被妈整得跟孙子似的,这还是自己的妈吗?
    那年,大凤生下三女儿,家里成了黑头户,不许出工,也不得分粮。“这家没活路了”。老队长托了多重关系,把秀她爸送到公社的瓦工队。午收的时候,上面要求粮食颗粒归仓。小队长就让大凤领着秀,混在队里拾麦穗的人群里。大凤和秀总能捡到扎成把的麦穗。秀知道那是别人有意留下的。大队的干部来检查,把个小队长一顿猛训,老队长说话了:“人家都揭不开锅了……”大队的干部说:“老哥,不是那意思,跟你儿子说,别明着来,分粮食的时候,多少分人一点,我们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老队长说:“合着你比我们的胆子还大呢”。大队的干部说:“总不能看着一家人饿死吧”。
大凤跑了几家,没借着雨伞,连块能挡雨的薄膜也没借到。人们都下地干活了。
    “不去上学了”!带着刚刚对妈的埋怨,秀赌气地跑回家,关上了房门。把个大凤就晾那儿了。
    雨住了,秀约莫着挨过第一节班主任的课,趁下课的间隙遛回学校。赌气归赌气,秀是真舍不得拉下一节课。
    背上书包刚要出门,屋外传来更激烈的吵闹声。是前队的队长,带着四五个小伙子来扒自家的草垛,说柴草是从前队的山上砍的。秀就见妈疯了一般拿着根扁担乱舞着,与对方僵持。见对方不罢手,索性找来自家的粪瓢,舀来一勺粪水,嗷嗷叫着,冲几个人泼去。几个小伙子躲闪着,又不敢离开。队长没发话,队长还守在柴垛旁边。妈是真急眼了,疯了一般冲上去,把粪瓢扣在了正弯腰扒柴的队长头上。秀的家就在公路边上,上街的下集的早围了一大圈人看热闹。见这么一出,围观的人一阵哄笑。那队长气哼哼地骂道:“你就是个泼妇!泼妇!”骂咧咧的领着几个人回去了,边走边嘀咕:“真他妈晦气!碰上这么个泼妇!”一个小伙子说:“是悍妇!标准的悍妇!”
    秀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秀不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妈。秀远远的绕开妈,像避瘟神一般逃开了。
连着几个星期,秀没回家,搭着住校的同学同吃同住。秀是真的生妈的气了。
    夜里,躺在同学的床上,秀满脑子想的都是妈。从记事起,妈就很少在家,没日没夜地在队里忙,哪个女孩子回家第一眼不想见到自己的妈,可秀没这福分。洗衣、做饭、打猪草,想和妈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妈从队上忙完活回到家里,不是这不顺眼就是那不对劲,训起爸就像训小孩子。偶尔的,爸大着胆子与她对吵几句,也是以失败为结局。妈就像一个什么也看不惯、什么都要抱怨一番的怨妇,秀不明白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一个妈。
    又是一个早晨,雨下的特别大。正上着课,班主任的语文课。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光着脚的妇人站在了教室的门口。本就不亮堂的教室更暗了。
那妇人摘下斗笠,啊,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红红的血丝布满眼球,黑黑的眼眶更是肿胀的骇人,即使睁开眼也要付出很大的努力,这是多少个夜晚没有睡眠才熬成这样。本就不太干净的脸上还挂着星星点点的泥水,显得很是狼狈。秀认出了,是妈。
    大凤小声地、喏喏地喊道:“老师,我找张玉秀同学”。班上所有同学的目光从教室门口齐聚到秀的身上。
    老师走到教室门口,“姨,有事吗?”
    大凤摩摩挲挲从怀里掏出一样叠的整整齐齐的东西,递给老师,“告诉张玉秀,叫她回家,只两三里路呢”。
    老师看出,是一件雨衣。
    老师的目光转向秀。
    秀僵坐在那里,脑袋一片空白。她没去接老师手中的雨衣。
    忽地,许是教室门口的泥地太滑,打着赤脚的大凤滑倒了。同学们一阵骚动,偷偷地笑着。大凤用那只残手努力地支撑着想爬起来。老师赶紧走过去,扶起了大凤。
    大凤尴尬地笑着,“没事呢,没事呢”。
    秀的脸纸一般白,没有表情,没有思维,头埋到了课桌抽屉的下面,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永不现身。妈的那只残手重重地戳痛了秀自尊的心理。
    同学们还在窃窃私语,几个男同学还狡黠地互相传递着眼色。
    班主任老师也是个女娃,比学生们大不过十岁。年轻的女老师扫视着全班,停了一下,把大凤慢慢扶到讲台前。
    下课的铃声响了。
    “起立!全体起立!”女老师忽然像头发怒的狮子,“向张玉秀的妈妈道歉!”忿怒的声音似命令,灌满整个教室。
    同学们愣住了,从没见老师发这么大的火,一个个纷纷说着:“对不起阿姨,我们错了……”
    “姨,对不起,我没教好学生!”女老师的腰深深弯下去,满是愧疚,那真诚,像是对自己的妈。
    “放学后,张玉秀同学来我宿舍一趟”。说着话女老师搀扶着大凤离开了教室……
    接下来的几节课秀怎么也听不进。班上的其他同学则严肃的没一人说话,安静极了,安静的秀都觉得害怕,象是在火里烤着一般难受。她成了班上最难堪最难堪的笑料。恍恍惚惚挨到放学,象是挨过一个冬天。
    中午,去老师宿舍的路旁,有一个高大的语录牌,一面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另一面是毛主席去安源的巨幅画像。秀一直幻想着能有毛主席手中拿着的那样一把油纸伞,可那只能是一种奢望,太遥远了。
    宿舍里,老师拿出课堂上大凤交给的那件雨衣,打开床头的一个箱子,拿出同样叠得整整齐齐的又一件雨衣。只是那件雨衣的颜色稍显陈旧。
    老师叫秀穿上大凤送来的雨衣。站在了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件用装化肥的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拆开后拼接缝制的雨衣。雨衣的头部是粉红色的,红的有少许斑驳;两只袖子蓝绿相间又透着点白;前后襟是几片淡黄淡黄的薄膜拼接后组合成的。老师的眼里噙着泪水,抚摸着秀身上的雨衣,“姨的针脚多好、多精细,赶上缝纫机的密度了,这得多少针多少个夜晚才缝得出,她的左手还是残疾”。
    老师穿上那件从箱子里拿出的雨衣,镜子里,出自两位母亲手工缝制出的雨衣一模一样。老师的脸上挂满泪水,“看到姨的那双眼睛了吗,张玉秀同学,你有一个伟大的母亲,我们都有一个伟大的母亲,天下的母亲都一样,而你的母亲更伟大!……”
    高中那两年,秀与大凤进进出出同一个家门,秀从没叫过一声妈,大凤也从没埋怨过秀。娘儿俩一个拼命干活,一个努力读书。其实,秀早转过弯了,只是这一声“妈”却更难叫出口了。
    高二复习迎考,正值暑热难当。大凤叫秀在家复习,自己扛个锄头就下地了。去年,土地承包到了户,大凤显得更忙了。
    临中午的时候,大凤回来了,汗水浸湿了全身,水洗一般,坐下没两分钟,一头栽倒在地上,口中不停地吐着清水。
    秀从东屋冲出来,秀吓住了,“妈!你怎么了?妈!你怎么了?”
    大凤强撑着,“没事,妈是中暑了,歇一会儿就好,去帮我打盆凉水来”。
    秀一遍一遍帮妈洗着,“妈,你可吓死我了!”
    大凤搂住了秀。
    “妈,其实……其实我早就想喊你‘妈’了,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儿秀,妈不怪你,天下哪有妈怪自己娃儿的”。
    秀更紧地搂住了妈。
    那一年,秀考上了大学。
    秀出嫁的时候,大凤没哭,大凤骄傲着呢。只是她在秀的嫁妆箱子里放了一把雨伞,一把不锈钢把儿的雨伞。
    秀记得二妹三妹出嫁时,妈都没哭过。人们都说,大凤真是养了三只凤凰,三个大学生呢,哭啥哭。只是陪给二妹的伞是自动的,待到三妹时,则是能折叠的全自动伞了……
    秀的女儿出嫁时,秀也在女儿的箱子里放了一把雨伞,只是秀也记不清是啥样的雨伞了,但是她相信,女儿会记得……
写于2018年秋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8 19:56 | 显示全部楼层
恭候指教。

点评

有几个孩子不是在母亲的仐下长大,只是每个母亲的仐的沉重不一样。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11-19 21:22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9 21: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有几个孩子不是在母亲的仐下长大,只是每个母亲的仐的沉重不一样。

点评

不是刷曾在,盼的是医生。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11-21 21:29
 楼主| 发表于 2018-11-21 21:29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涧村夫 发表于 2018-11-19 21:22
有几个孩子不是在母亲的仐下长大,只是每个母亲的仐的沉重不一样。

不是刷曾在,盼的是医生。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帮助|Archiver|手机版|E滁州 (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皖B2-20110018 )

GMT+8, 2018-12-14 13:07

Powered by Discuz! X3.4

©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