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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琅琊山乡土文学系列》之《苦竹岭记事》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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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4 10: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短篇小说
纪念改革四十年            
                                                                                                                                                                                                   

                                            苦竹岭记事

下 篇
    79年的午季是个丰收的季节。丰收了,人就能吃饱肚子,就有了精神。这不,近200亩的水稻很快就安插完毕。望着一片片的葱绿和满塘坝的水,还有那去年冬天已修通的引水渠,对于秋天的收获,苦竹岭的人充满了信心。
    参加完高考回到苦竹岭的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安排完农活的许叔背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兴致勃勃来到知青点。知青点里其它几位都和社员们一道下地忙活去了,只贾子一人在家休息。“贾子,陪许叔去山里看你三爷爷去”。
    贾子知道,三爷爷是队上的护林员,已好几个月没出山了。
    7月的骄阳是辣毒的,毒的如泼妇口里的吐味星,溅到身上就会烫出一个个小水泡。那太阳却还在铆足了劲燃烧,吐出一条耀眼的火舌,似通红的铁链,飞舞着,游荡着,最后,狠狠抽在苦竹岭上,烙下一道明晃晃冒着热气的痕迹。
    许叔领着贾子就在这烫脚的山道上蹒跚,汗水雨点般砸着脚面。许叔和贾子就这么被灼烧着,升腾着,终是攀到了苦竹岭的山岭上。
左边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竹林。许叔说:“苦竹岭”的名字就是这片竹林得来的。别小看了这片林子,方圆几十里,苦竹岭的竹子红着呢,全队一百多号人的油盐钱可全指着它呢。贾子记得,刚来苦竹岭那年,公社建小学,许叔带着几十个劳力来苦竹岭挖竹子,只一天,卖了500多块,若买油盐,够全队一百多人一年的吃用了。
竹林与树木交界处是一条通往山凹的小道,很窄,蛇一样游进树丛。茂密的枝条遮挡着,看不清路。不知名的虫子嗡嗡叫着,咬上一口,痒得钻心。黑黑的毛毛虫,一触到皮肤就是个小鼓包,火烧般痛。知了没命地叫着,像是世界到了尽头。从地上蒸发出的怪味刺得人几乎窒息。贾子捂头闭眼,随着许叔左右摇晃着向前撞着,脚上解放鞋早被汗水浸透。贾子就觉比蒸笼里的包子还要难受,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三爷爷几月不出一趟山。
    不知走了多久,爷俩终是坐到了那块熟悉的石板上。
    太阳温柔了许多。旁边那棵巨伞般的松树似一个硕大的天蓬,遮下了半拉天空,墨绿色的松针抖擞地排列着,无数的黑色的松球点缀其间,微风吹过,松针和松球摇曳着,舞动着,过滤着火一般的阳光。
    许叔说,这里原先是个小林场,大跃进时组建的。还成立了副业队和一个篾器组,盖了三间房,专门修了条能走拖拉机的土公路,只不过得往东多绕十几里路。不几年,副业队就散了,因为没有水。打了一口井,水比喹宁还苦。后来,房子也倒了,就只剩下你三爷爷。三爷爷说,孤身一人,哪都是家,得把这造好的林子看起来……
一阵凉风吹过,贾子惬意地享受着这泌入心脾的快意。
    身边的这棵松树,孤单而旺盛地生长着。象一个尽职的哨兵。粗壮的树干被岁月的年轮雕刻出龟壳般的裂纹。
    许叔说,这树有灵性。
    那年,几个娃来山里拾柴,一群狼围了过来。娃娃们吓呆了。刚巧三爷爷赶到,招呼娃娃们爬到树上,三爷爷端着猎枪,孤零零与狼群对峙着,直到天黑,大人们寻来,吓走狼群,三爷爷才喘过气,瘫坐在树下。
    后来,树下有了小屋,是三爷爷自己盖的。许叔说,起先,小屋只一间,干打垒。随着小屋添人进口,又盖了一间。那是个外乡女人,讨饭路过山里,三爷爷一碗白米饭,女人动了心,就成了你三奶奶,再后来,女人养了娃,小屋有了欢笑声。那是你三爷爷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日子。有一天,也是一个讨饭的女人,走错了路,来到山里。你三奶奶把她留下了。三奶奶人好,给她吃,给她住。没到半月,那女人把你三奶奶养的娃拐跑了。从此,你三奶奶就落下了病,叫什么神经官能症,经不得丁点刺激,常常半夜惊醒,紧紧攥着你三爷爷的手:“快,拉住我,我要掉下去了,掉下去了,快救我!”全身痉挛着、抽搐着。每每这时就是你三爷爷最揪心最紧张的时刻,全身寒毛耸立,生怕你三奶奶就这么死去。三爷爷说,三奶奶想娃想疯了。屋里飞进一只蜻蜓、蛾子或是蛐蛐,三奶奶总是当作是她的娃回来了,从不驱赶它们,任由它们在屋里盘旋、飞舞,待它们飞累了,三奶奶就吹灭灯,打开窗子,那些虫子就奔着窗外的月光飞去了。直到三奶奶的第二个娃出世,三奶奶的病才渐渐好起来。许叔说:三奶奶天天陪着三爷爷清竹林里的荒藤,除树苗地的杂草,硬是把一个小林场给顶了下来。
    再后来,三奶奶不在了。因为一场暴雨。三爷爷守着刚出土的苗床不敢挪步,屋里只剩下三奶奶和不几岁的娃。简陋的小屋经不住风雨的折腾,塌了。待三爷爷赶回扒开泥草,三奶奶已断了气,身子下还紧紧护着她和三爷爷的娃。三爷爷从她怀里抱出奄奄一息的娃,搂着三奶奶嚎啕大哭。三爷爷舍不得三奶奶。
    三爷爷背着娃重垒了小屋。三爷爷离不开树。他和这些他伺弄过的竹木早有了感情。又是个雨季,刚栽的树苗在风雨中挣扎。三爷爷不放心,没敢离开,却忘了屋里还有只几岁的娃。待听到娃绝望的哭叫声,三爷爷才意识到。太晚了,娃叫狼叨走了……
    三爷爷没有垮下。许叔说,三爷爷依旧陪着小屋,陪着这棵松树,象一根铁钉牢牢钉在山里……
    推开小屋的门,灶台上已落了灰尘。一双碗筷倒扣在锅盖上,象是好几天没动过。四个树叉支起的两根木棍上铺着苦竹编的竹篱笆。上面的草席已被汗渍腌成了黄褐色,透着亮光。两块针脚粗糙的补丁缝在上面,也变了原色。墙上挂着煤油灯上的油烟扇形地延伸,把小屋熏得幽黑发亮。床头靠着那把猎枪和一把手柄已被磨出凹槽的镢头。这就是三爷爷的家。
    风停了。一阵铁与铁的撞击声传来,把许叔和贾子引到半山腰的一块岩石旁。岩石的中间已被凿了个大窟窿。三爷爷虾米一般蜷缩着身子一锤一锤用力敲打着,脊背上裸露出一块半尺长的疤痕。许叔说,那是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一条狼乘黑夜偷袭三爷爷,三爷爷打死了那条狼,留下这块不朽的伤疤。疤痕的四周,松软的皮肤耷拉着,干瘪地挂在三爷爷搓板似的肋骨上,暴突的青筋蚯蚓般爬满全身,额头被石窟上部的石头划出一道道血痕。汗水在三爷爷的脊背上化成一层层盐渍。尖尖的下巴只剩一点皮贴着。这不就是一张躯壳吗?哪来这么顽强的生命力?
    贾子想钻进去搀三爷爷,手刚碰到石头就触电般弹了回来。太阳已经把石头烤熟了。
    石板旁,许叔从塑料袋里掏出了两条“大铁桥”和两盐水瓶老白干,还有十几个咸鸭蛋。那是许叔花五个劳动日的工分,托关系从供销社弄来的。酒能麻醉神经,烟能熏干眼泪,许叔说,三爷爷就好这两口。
    三爷爷尽情享受着老白干的干烈和咸鸭蛋的醇香,两只眼角不停地淌出一滴滴的眼泪。
    三爷爷高兴坏了。
    许叔说,三爷爷是风泪眼。三爷爷说过。小时候,父母养了三爷爷弟兄五个,最后只活下了他。那一年,三爷爷的父亲躺在床上,张大着嘴,眼睛已变了色,母亲说,父亲是饿的,得弄点吃的救他。三爷爷跑到地主家的地里掰了两棒子玉米,替地主看青的人发现了,放过了他,却被赶来的地主狠狠抽了两个耳光,打得三爷爷头嗡嗡的分不清南北。三爷爷忍着眼泪,冲地主跪下,求地主把那两棒玉米带回来。
    父亲临死也没吃上三爷爷带回的玉米,依然大大地张着那急待填充的嘴。
    三爷爷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水帘般流下。从此,那双眼就和泪水分不开了。
    “三叔,凿石洞干吗?”半响,许叔问。
    三爷爷尽顾吧咂酒的味道,“三叔老了,哪天真得走不动了,就天天坐在洞里,看着这帮娃们。三叔死了,也埋在洞里。有我在,娃们准能长大。”许叔说,三爷爷总把树当娃。
    “三叔,今年午季丰收了,我来向你这个老队长汇报,秋天也会是好收成,我们苦竹岭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好!好!”三爷爷边点头边品着咸鸭蛋,那叫一个香。
    三爷爷喝多了。三爷爷不需要麻醉神经,三爷爷只是喝多了。三爷爷高兴,三爷爷开心。
    爷俩把三爷爷扶进小屋,三爷爷香香地睡去了。眼角没有泪。许叔不忍心就这么丢下三爷爷,说:“贾子,你在这陪着三爷爷,我得先回去了,下午大队要开会。”许叔是偷着空子来的山里,说着话急匆匆地走了。
    贾子也合着衣服躺下了。他想多陪陪三爷爷。
    许是早些日子忙于复习迎考,贾子这一躺下,醒来已是月上三竿。三爷爷还香香地睡着,享受着。贾子独自坐到了屋外的石板上。
    月光下,湿润、清新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满山黑绿葱密的林木,尽情吸收着大山的营养,生机勃勃。一阵清风,树叶沙沙作响。
    今年能考上大学。贾子心里有数。贾子想将来大学毕业了,还回到苦竹岭,用自己的所学帮助这些善良的人。可又能帮他们什么呢?贾子陷入了沉思。
    不知何时,西方的天空涌上一团团黑云,张牙舞爪,像一个个面目狰狞的魔鬼。月亮被吞噬了。偌大的苦竹岭死一般寂静。接着,一阵狂风卷着树叶呼啸而来。雷声由远而近,令人毛骨悚然。闪电划破夜空,乌云被撕成两半,张着血盆大口,像要把世间的万物吞没。贾子就觉那看不见的天就要塌下来,把自己,把苦竹岭,把整个琅琊山压扁。
    闪电和雷声越来越急。许叔说过,闪电是挂在天上的河,雷声就是开闸的号令。贾子害怕这场浩劫,不由打了个寒颤,躲进了小屋。
    煤油灯亮了。三爷爷正悠然地抽着许叔带来的“大铁桥”。
    没待贾子定神,暴雨倾盆而下。小屋后墙涌进的雨水很快将小屋变成了水汪一片。
    三爷爷起身披上雨衣,跌进雨雾中。贾子不放心,高一脚低一脚紧随着跟了出去。
    若不是手电筒微弱的光亮在移动,真不敢相信,在这阴森恐怖、暴雨如注的大山里,还有活的生命。
    三爷爷领着贾子,沿着树林的边沟,深一脚浅一脚一步步向前趟着,不时地清出一锹锹淤泥。密集的雨点打得他们睁不开眼。狂风摇拽着树干,发出瘮人的怪叫。雨衣早被乱舞的枝条扯碎。枯死的树枝不停地落下,戳在脸上。三爷爷绊倒了,挣扎着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汗水、泥水、血水混在一起,挡住了视线,三爷爷抹了一把,摇晃着又向前趟去。
    一道强烈的闪电,又一道更强烈的闪电,三爷爷猛地喝道“快蹲下”。
    只听“咔嚓”一声,贾子瞬间弹了起来,只觉山在颤抖,地在塌陷,人在哆嗦……这是贾子二十年来听到的最骇人的炸雷……
    风息了。雨止了。月亮又蹦了出来。爷孙俩疲惫地走回小屋。
    “贾子,树呢?”三爷爷忽地吼叫一声。“我的树呢!”跌跌撞撞向小屋旁那棵松树扑去。
    已倒塌的小屋旁,那棵陪了三爷爷几十年,为三爷爷遮风挡雨、相依为命的松树,那棵曾救下几个娃娃性命的松树,被刚刚那个炸雷击断,无力地垂下半截身躯,仅存的一点树皮还不舍地连在树干上。
    满是泥水的三爷爷,像头斗败的公牛,绝望地搂着那半截树干,喃喃地呼嚎:“你咋就先走了呢?你咋就先走了呢?……”
    贾子紧紧抱着三爷爷,就觉三爷爷的身子好软,好凉。
                                                                                                                       写于2017年夏


补充内容 (2018-11-5 15:26):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8 20:17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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