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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琅琊山乡土文学系列》之《走过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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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4 11: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走 过 夏 季

西涧村夫


    正做着梦,施仁芳呼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不是惊醒,是生物钟指使的准确起床时间的条件反射。妻亚男也似是没睡醒,喃喃地说,歇一早晨不行吗?施仁芳就在亚男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利索地穿好衣服,带上了房门。
    施仁芳有晨跑的习惯。是从进大学校园开始的。十几年迎风踏雪,从未间断。施仁芳喜欢早晨清新的空气。晨曦中锻炼,那一呼一吸,绝不是简单的吐故纳新,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能体会那种沁入心脾的通畅和快意。还有就是晨跑完了。脱去汗浸的衣服,由着身体冒着腾腾的热气,再洗上一把,换好衣服,那种爽快,整天的好心情由这就开始了。
    晨跑是有线路的。大学校园里,有宽阔的运动场和同学们一起跑。后来进入中学教书,领着学生们在操场上跑。再后来进了烟厂,就从宿舍沿着路边的人行道与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一边跑一边聊,一直到琅琊山的大门处折个来回。现在,回到乡下,不方便了,又不想让别人瞧见,施仁芳就沿着机耕小路,慢慢地小步开始自己的轨迹。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稀疏的星星和着淡淡的月光,铺撒在路边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不时响起的蛙鸣证明着大自然的不息生命。薄薄的雾气裹挟着泥土的味道,滋润着施仁芳的每一次呼吸。尽管脚下早已被路两旁的露水打湿,施仁芳还是本能地起脚、落脚,忘情地融进这梦幻一般的景致里。
    不知不觉中,太阳悄悄露脸了。施仁芳就感觉一股股热气从身体里溢出。他长呼了一口气,停了下来。
    前面是个不大的山丘。两个硕大的坟茔被浅浅的光线掩映其间。施仁芳不由走了过去。
    雾气渐渐散去。阳光越来越清晰。一片云彩飞过,透下一缕霞光掠过墓地。坟茔四周草尖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几只小鸟栖在两块墓碑上,神气地环顾着四周,不停地唱着属于它们自己的歌。
    坟茔里埋着的是施仁芳的祖父和外公。
    民国时期,施家集出了两位名人,施先生和王先生。当时,四乡八邻有头脸的人家,总会想方设法托人情,把自家的孩子送到两先生门下读私塾。那会儿,地方上的名人、乡社的干部、学校里的老师,几乎都是他俩的学生。
    五十年代未,两先生被打成了右派。再后来,两人结了亲家,王先生就成了施仁芳的外公。施仁芳出世的第二年,施先生离世了。王先生去送他,结果也故去了。两家几乎同时办的丧事。
    小的时候,施仁芳的父亲,也就是施先生的儿子、王先生的女婿,总是拿这两座坟茔的主人教育施仁芳,说两位老人下葬时,乡邻们都来帮忙垒了两个又高又大的坟茔,好是风光,说施家是明朝重臣方孝孺的后人,逃难躲到这里才有的施家集,说文化是施家的根等等。这里是施仁芳接受教育的第一基地。
    施仁芳的名字也是老先生在世时给起的。施仁芳懂事后总觉这名字女气,却终是没有改过。他不敢,爸妈更不敢,只是说,这名字好!
    几只小鸟飞走了。坟场恢复了寂静。微风吹过,四周的青草随风摇曳。一片流云掠过头顶,坟场暗了下来。一股沉重和悲凉也袭上心来。施仁芳就觉得对不起坟中埋着的两位老人,尽管他并不知道他们的容颜,也对不起已逝去的对他满怀希望的父母。
    学生放暑假的时候,施仁芳也放假了。且是长假。他从单位辞职了。因为那份自尊。
    施仁芳觉得自己冤。厂长贪污与我何干。不就是在厂里多宣传了他,为他写过一些讲话稿吗。这都是作为厂报负责人份内的事。一个国企的大厂长,说一声多宣传领导就是提高厂子的形象。这不就是命令一般吗。我可是拿着人家的奉禄、在人家手里讨生活呀。当然,施仁芳心里还有一个情结。十多年前,他离开已教了几年书的学校,果断地应聘到烟厂厂报工作,不是他不喜欢教师的职业。他心里始终有份文学的牵绊。当时,厂里可是撇开手里十几张条子,硬是把施仁芳从几十号应聘者中选定下来。他觉得厂里对他有知遇之恩。
    唯一让施仁芳想不开的是,厂长家里那么好的条件,还有啥不满足。贪污一千多万,这胆也太肥了。厂长进去时,施仁芳被调查组连着讯问了三天。又派人到家里约谈。一番折腾后,施仁芳恢复原职,继续在厂报工作。
    施仁芳就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污辱。且不说清者自清,就是那三天别人的指指点点,在他的心灵里是一辈子也抹不去的。他觉得他的人格受到了伤害。一份辞职报告,施仁芳回到了四十里外的施集,回到金牛山脚下他的家。
    施仁芳所住的村庄不大,近二十户人家。多是青砖红瓦的房屋。家家户户都有个小院落。院里稀疏地长出几棵或高或矮的树木。庄里唯一耀眼的是紧靠路边一幢洋式别墅,很是霸气,即融在庄里,又显得不那么协调。它很容易把它的主人和这庄里的人距离拉开。
    庄子的一角,一个小庭院。三间小屋,东西各有两间更小的厢房。院墙上挂满扁豆、丝瓜的藤蔓。院里十几个盆桶里栽有各式的花儿,兰草、月季、串串红,叫上名的、叫不上名的,红黄蓝紫,既幽美恬静,又争艳绽放,这就是施仁芳的家。
    午饭后,施仁芳躺在屋里的椅子上。妻亚男已在里屋睡着了,她太累了。
    回来的这几天,亚男带着他去锄草,领他去山上挖药、捉蜈蚣,每逢赶集的时候也一定拽着他陪着。她知道男人的失落。每每夜里也格外地温存。昨天,两人一道去给水稻喷药。自然不会让施仁芳下到田里。亚男背着药桶来回折返。续水的时候,见亚男汗淋脊背,就劝亚男歇会。他心疼妻子。两人就坐在田埂上吹着风。亚男满脸通红,喘着粗气。透出一种健康的美。劳动中的妻子如此的漂亮,施仁芳不由地在她挂着汗滴和红晕的脸上亲了一口,又一阵风儿吹过,田里禾苗荡漾,亚男就偎在了男人的怀里。
    响午的时候,施仁芳正在屋里看书。亚男风风火火从外面进来,拽着男人就走。刚刚去园子摘菜,回来的路上,一个小桥下的水沟里一阵一阵的小鱼游来游去,回来我给你做杂鱼贴饼——逮鱼自然比吃鱼更有吸引力。那过程就是享受。施仁芳提着水桶就去了。
    打坝、舀水。夫妻俩忙的不亦乐乎。桥上路过的邻居说笑着,俩人边忙活边附和,桥上的人就取笑他们,说你俩的名子取反了,两口子相视一笑,可不就取反了吗。
    亲手捉的鱼吃起来就是香。还有甜。当然这甜是心里才能体会的。
    亚男是邻村的姑娘,姓李。她的名字也是施仁芳的爹爹在世时起的。亚男的爸妈想下胎生个男娃。亚男和施仁芳同岁。两人同一年上的学,同班十年,同期高考,同被一所大学录取。只是施仁芳去上海了,亚男却因家里太穷,把机会让给了弟弟。弟弟没让亚男失望。弟弟考上大学的那一年,施仁芳毕业了。毕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金牛山下和亚男完婚。他们育有一子一女。现在,两个孩子都在上大学。左右邻居们既羡慕这个小家,更敬佩他们两人的感情。
    人不是生活在别人的羡慕中的。此时的施仁芳就想到了现实、想到了如何过日子,想到亚男如何的不易。
    一阵阵的热浪涌进屋,施仁芳随手关了大门。屋里暗了下来。
    眼下,柴米油盐的家庭琐事,真把施仁芳难住了。
    施仁芳自许自己是个文化人。当初弃教编报即是他认为最理想的差事。尽管不是什么机关大报。但自己平常内心流露出来的东西,也可以由这个平台得以展现。偶尔也能写点东西,投往其它的刊物,他很满足。只是骨子里的那份清高,注定他会有些许的失败。这些年,厂报做的有声有色,影响也不可小觑。作为厂报的负责人,自然有人求着办些事情。特别是每年的岁尾年初,香烟季节性紧张的时候,总有人掖着红包托他找门路批烟。情理难却之时,帮人弄那么一点。但他可以坦坦荡荡地跟任何人说,他没拿过别人一分钱的好处,甚至一根香烟都没抽边。当然他也不会抽烟。平时朋友相邀、同学聚会,他总是在席间就把单买了。人情交往,他的帐面上总比别人多那么一点。他认为这是他作为文化人必须要争来的一点虚荣。为此,亚男也与他争过。后来还是由了他。她知道她的男人好面子。自打两个孩子都进了大学,家里的负担越来越重,只靠施仁芳那点工资,再有亚男那几亩地和偶尔打的零工,再也维持不下了。只几年工夫,他们欠下了二十多万的外债。当然,两个孩子不知道这些。亚男总是和孩子们说,你爸的厂子效益好、工资高、奖金多。其实亚男的压力比施仁芳还重。别人都有休闲的日子,却从未见亚男歇息过。哪怕只半天的空,她也会拿把锄子去山上挖药、捉蜈蚣。聚少成多,总能贴补一点。
    一只燕子飞进来。施仁芳奇怪,门是关着的。施仁芳这才发现,门楣上的玻璃有一个圆孔,茶杯口大,一看就是有意识划下的。亚男的心很细,这样她出门就不愁燕子飞不进屋了。
    中午,吃贴饼的时候,亚男给他倒了一杯白酒。她自己喝了罐啤酒,陪着他。见飞进了燕子满屋盘旋,肚里的那点酒不闹腾了。
    燕子象是受了伤,颤颤地,落在吊灯旁象是刚垒起不久的燕窝旁。两只雏燕“喳喳”地叫着伸出头来。燕子在屋里又飞了一圈,复飞到燕窝上,将嘴里叨着的吃食一点一点渡到雏燕的嘴里,又颤颤地飞出去了。两只小燕丝毫没感觉它们的母亲受了伤,满足地缩回窝里。又一只燕子飞进来,立在窝边。小燕复又伸出头来,从大概是它们的爸爸的嘴里抢下吃食。老燕子象是边教着它们边由着它们,待嘴里的吃食被小燕子抢完,扑闪着翅膀,也飞出去了。屋里恢复了安静。
    一阵伤感袭来。不论是燕子还是人类,这份怜子之心是共通的。无论经历多大的困难和委曲都能承受。
    施仁芳打开了屋门。他的心理敞亮了许多。
    一阵凉风吹过,天暗了下来。天上早起了云。
    接着,一片片翻滚的黑云聚拢着、冲撞着、吞噬着,终是汇到了一起,张牙舞爪,直向头顶压来。风越吹越急。树叶被从树上、地下一片片吹起又落下。
    燕子,又是燕子。它们感觉到了大自然的变化,一只又一只,在昏沉的天空中盘旋,飞到它们各自的家、各自的窝。
    一只熟悉的老燕在院子的上空飞了一圈又一圈,落在亚男不知什么时候搭的晾衣架上,不停地叫着,四外张望。施仁芳赶紧闪到门的一旁,他估计那燕子见他立在门口不敢飞进屋。却见那燕子环顾了一会反飞了出来,不见了踪影。又过了一会,施仁芳就看两只燕子蹒跚着双双飞了回来。施仁芳一眼就认出那只受了伤的燕子。原来这只燕子是去寻找另一只受了伤的燕子。谁说大难来时各自飞。两只燕子落在晾衣绳上头羽相蹭。那份恩爱,那份欢畅,差点勾下施仁芳的眼泪。
    一阵急雨袭来,砸在屋瓦上,“啪啪”作响。里屋的亚男一下窜起来,跑到院里,把能挪动的花呀草呀全搬进了屋里。施仁芳知道,花草既是她的心境,也是她的寄托。虽说她这一生有过遗憾,可我施仁芳不会辜负她。施仁芳这么想。
    如帘的暴雨倾泻而下。亚男想起了什么,拿起铁锹向雨雾中撞去。
    施仁芳想阻止却拦不住,便拿起雨伞也跟了出去。
    雨下的人睁不开眼。施仁芳知道亚男是去田里排水。他想把雨伞送给她却撵不上。瓢泼的雨洗涤着施仁芳的心境。就让烦恼在这暴雨中喧泄吧。
    雨依旧铺天盖地地卷来。不远处的坡地上,一个人身披雨衣,戴着草帽,弯着腰,歪歪倒倒地东一粒西一粒拣着什么。身后的雨衣不时地被风刮起、鼓开、又落下。破旧的草帽耷拉着,遮盖了大半个脸。不时地,那个人拉拉滴水的草帽,抹抹脸上的雨水,渴望、乞求的目光在雨地里努力地寻找。每看到目标,都会为之一振,动作也麻利了,迅速地拣起,撮去上面的泥土,又不时地用手指在泥土里抠。这么大的雨他在干什么?施仁芳迎了过去。
    舅妈?舅妈!你干啥呢?施仁芳一头雨水,惊愕地把雨伞递过去。
    舅妈冻的真哆嗦,颤声说,下雨天,花生都露了出来,好拾,她是在拣花生,别人遗落的花生。
    一阵狂风横着刮过来,舅妈站立不稳,栽倒了,一身全是泥。手里的篮子也摔出老远。舅妈顽强地爬起来,拣起失落的花生,踉呛着,朝另一块坡地走去……
    亚男已不需要施仁芳送的雨伞。她的全身早湿透了。却无事一般,她习惯了。
    亚男一边换衣服,一边说,爸妈打电话,说晚上去那吃饭,你也准备一下。
    说实话施仁芳最想也是最怕的就是去亚男的妈家吃饭。虽说不太远。他怕岳母不论喜好总是往他的碗里垒菜,吃不完还得招她们娘俩责怪。再就是岳父命令似地逼着他陪岳母口中叫酒鬼的他喝酒。爷俩时常地醉一对。那娘儿俩又忙着给他们洗漱。施仁芳心里感激岳父母给了他这么好一个妻子。
    施仁芳和亚男正要出门,一辆豪华气派的小车开进了院子。小院立时显得高贵了。
    亚男叫不出那车的名字。施仁芳知道那是保时捷,一百多万。两人吓得不轻,不知来的是何人。亚男就道:不会又是厂子里来调查你的吧?施仁芳坦然,不会。车门一开,却见一个腆腆的肚子缓缓而又吃力地下了车。是表哥王有利。亚男就忙着招呼。施仁芳好气又好笑:差点吓着我们了。
    表哥从车上拎下一个食盒,照着施仁芳的胸就是一拳,秀才表子,听说你被撵回来了,来看看你。挺着肚子就进了屋。
    表哥王有利原名叫王友礼。外公给起的。他比施仁芳大一岁。表哥家的大门正对着金牛山。金牛山的传说就伴着他们一天天长大。
    很久以前,金牛山脚下的人,世代种地为生。这一年,眼看着插秧的季节到了,耕牛突然得了瘟疫。人们急得直跺脚。可又没有法了。忽而一天清早,有人惊奇地发现,不少田块一夜之间都犁好了。他们既好奇又高兴。第二天晚上又有一些田块莫名其妙地犁好了。一连几天出现这样的怪事,人们觉得神了。一边忙着插秧,一边合计着探个究竟。这天夜里,几个胆大的预先躲到山脚下等待着。快到子时了,只听一声闷响,山腰间突然露出一个洞口,接着从洞里游出几条鳞光耀眼的白龙。白龙游到田里,变成了几条金牛和金耙。眨眼功夫就整出许多田块。躲在暗处的人看呆了。不知怎地,一种邪念相继产生。几个贪心的人一齐朝金牛跑去,都想牵住牛鼻子,发笔天大的横财。金牛拖着犁耙跑回了山洞,“呯”的一声,洞口合上了,看不出一点痕迹。几天以后,那几个贪心的人全病倒了……
    他们还依稀记得,金牛山光秃秃的山顶上,用石头砌了五个大字“要准备打仗!”并涂上了白石灰。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挖防空洞。那是施仁芳和表哥还有那些小玩伴躲猫猫时最好的去处。后来,那几个字渐渐斑驳,石头也被捉蜈蚣的人扒得漫山遍地。再后来,七八年大旱,一道引水渠拦山腰而过。老人们就说,山脉挖断了,再也不会出金牛了。
    无论老人们怎么说,金牛山永远是孩子们的世界,那上面有可吃的果子、好看的山花,有水沟、掀开石头就能找着螃蟹,有树、拴上绳子就能荡秋千。这里永远是孩子们不舍的乐园。施仁芳和表哥那会见面不是吵就是打,分开不到半天就又眷念着到了一起。金牛山上不知留下多少他们的小脚印,也不知他们在那闯下过多少的祸。施仁芳只记得,十岁那年,表哥因为太皮,被舅舅打了一顿,不知是躲在这山的哪一角,家里硬是找了三天三夜。后来,他装着满满几荷包的果子自己回来了。
    表哥的调皮是出了名的。张嘎子只是堵了赵满叔一家的烟囱。他能趁大人们干活,把半个庄子的烟囱全堵上,捎带还要踩碎几块瓦。田埂的小路上,他会把两边的茅草连起来,打上结。干活的大人们绊倒了,不停地骂,他则躲在身后乐的直蹦。后来,表哥被送进了学校。他的小胆更贼了。年轻的女班主任常被他气得躲在教室的门后偷偷地哭。见了面恨不能叫他活祖宗。表哥上学从没要家里掏过一分钱。他会在上下学的路上或索性逃课在金牛山腰的沟渠里逮蜈蚣,一条好几分钱呢。课堂上要是不见表哥,到金牛山一找,准在那。老师也就由着他了。施仁芳上学也没让家里出过钱。学校奖给他的书本纸笔多的用不完。因为都知道施仁芳是王友礼的表弟。施仁芳在学校从没被同学欺负过。倒是表哥把学校的校长给欺负了一回。是因为表哥在操场上扒了女同学的裤子,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连着刮了表哥几个鼻子,罚他就在办公室里写检查,校长就在一旁看着。放学的铃声响了。表哥急了。他想着中午再捉几条蜈蚣呢。他把只写了一半的检查折起来,报告校长,检查写好了,趁着校长不注意,蹿起来狠狠地在校长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眨眼间冲出了办公室。校长蒙住了。旁边几位老师捂着嘴笑。待校长反应过来追出学校大门,表哥早没影了。
    施仁芳知道,表哥又是逃到金牛山了,那儿离学校不到一里远。今儿,表哥是不敢回家了,舅舅会剥了他的皮。
    表哥一下就出了名,把名字也改了,王有理。学校赶鸭子一般,总算是把这个瘟神送到了中学。
    初二那年,表哥因为把蛇放进同桌的抽屉,女同学吓昏了。表哥被学校开除了。
    表哥如脱缰的野马,再无拘束了。舅舅、舅妈就寻思说个对象管管他。十七岁那年,还真介绍了一位。媒人就引着见面。那料想见面的头天晚上,表哥就和那女孩睡到了一起。不久,那女孩怀上了。那会的风俗是说亲早、结婚迟,总得相处三五年吧。这倒好,不结婚也不行了。对象的娘家气哼哼地答应了婚事。第二年,娃就出世了……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因为上学和工作,施仁芳和表哥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大概是施仁芳到卷烟厂工作的第二年,表哥找到了他。
    此时的表哥很失意,已没了年少时的轻狂。他说,几年里,在家做了几桩小生意,都亏了,就养了栏猪。指望能翻身,猪却病死了,全扔到庄后的土窑里。许是土覆得太少,死猪的腐臭味传到了庄里,邻居们就骂,死猪往窑里填,得多少才能填满。表哥气得吐血,猪也没落下一头,少了一圈的猪崽和饲料钱,家里待不下了。
    施仁芳就在卷烟厂附近给表哥租了个院子。表哥领着一家收废品。后来,表哥又学会了烧烤手艺,买了个脚蹬三轮出摊子,渐渐有了起色。施仁芳算是放下了石头。
    院子里码放废品影响环境,城管找来。一次次地罚款。表哥急了,若由着他的性子,真想把城管打一顿。可一家子要过日子,就又找到了施仁芳。施仁芳就劝表哥把院子买下来,盖成房子,废品放在屋子里。施仁芳又帮着借了两万块钱。
    废品越收越多,房子也越盖越多。别人挣了钱都存了银行,他们呢,全砸房子里了。
    两三年的时间,半亩多地的院子,全砌了三层。表哥有时就怨施仁芳。当然更恨城管,全是叫他们给逼得。不久,城管没找他,却被警察给抓起来了。因为打人。烧烤的同行竞争。表哥用啤酒瓶把邻居的摊主开了瓢,拘了半个月。
    表哥这一生都得感谢在号子里蹲的那半个月,一个外地的五十来岁的室友,赌钱输急眼打人进来的,听说表哥是搞烧烤的,传了表哥一个祖传的烤鱼秘方。他本人对这没兴趣。出来后,表哥不再摆摊了。直接租了间店面,连同自己的名字一并改了,“王有利烤鱼店”开张了。
    要说这祖传的秘方就是神。很快,半个城的人都知道了表哥的烤鱼店,那些个吃客挤着吵着吃不到鱼。门店就拓展到两间、三间、四间。夏天的傍晚。四个门店和店前的走道上,几十张桌子一溜排开,成了那条街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表哥发了。表哥庆幸那半个月的牢狱。表哥庆幸自己改名叫王有利。高兴的时候,表哥会提着酒瓶到客人中间陪酒,一个桌子不拉下。表哥出名了。表哥结识了各式的人物。表哥的肚子就鼓起来了。表哥后悔当初没要下那外地人的地址,现在就是想谢恩也找不着了。
    人要发财,风是挡不住的。滁州开发,要拆表哥已搁置几年的当初摆放废品的屋子。表哥领了两套房子和三百多万的现金。表哥走路就会晃荡了。门前的大马路也象是不够宽,特别是喝多酒之后,来往的车辆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表哥的烤鱼店是家族式管理。用的全是自家人,去年,表弟王友义提出想撤出来,单独再开一家店面,表哥一口回绝了。工资加多少好说,单独开店不行。表弟一气之下辞工跑到北京去了。当初扩大店面时,表哥从表弟那借了五万块钱。离开时表哥给了表弟十万。表弟只拿走了自己的五万。没待表哥喘口气,他那刚结婚尚不知深浅的新女婿也想跟表哥学烤鱼的配方,自然又是碰了钉子,更不敢提另开店的事了。小家伙倒也厉害,带着新媳妇跑到广东打工去了。把个表哥气得牙疼了几天。老子挣钱还能没你的份,非得另开张。在滁城,“王有利烤鱼店”只能有一家。它就是我的牌子,你们懂规矩吗?
    家里回不去了。亚男就到厨房忙活。施仁芳陪着表哥坐到桌前。
    几杯小酒下肚,表哥的脸就红了。掏出香烟,是软盒的中华,正欲点上,一阵铃声,是施仁芳的电话。厂里的同事打来的,说儿子想买房子。,施仁芳曾在他手里借过几万块钱,当着表哥的面,施仁芳就附和着。表哥听出来了,是要帐的吧,一把夺过手机,你这人咋这样没劲,吃饭的时候要什么债,少你几个大子,报个数,老子马上给你!啪,手机就挂了。
    你是真不讲理,人家帮着咱呢,现在人家等钱了,孩子要买房子呢。
    笨蛋,人家是看你离厂了。
    正巧亚男进来,总是欠人家钱呢,还能有理了。
    表哥点着烟,管他有理没理,闹我们喝酒了,又道,你们怎会欠钱呢,他有些不信,欠了多少?
    二十多万呢。亚男说。
    你们是怎么混地?!表哥从来都是由口就出。
    施仁芳和亚男两口子一下就蔫下来了。这话象是戳了他们的短处。
    不对不对,打嘴。表哥一边说一边做着打嘴的样子,调侃道:天上飘来五个字,那都不是事。喝酒喝酒。
    又两杯酒下肚,表哥就侃侃地说开了。你们这些文化人,识那么多字有用吗,你看我们一拜的老大和老二,人家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可在哪儿两脚一跺不晃半个乡。施仁芳知道表哥说的是街道收粮食的李勇。几年前,外乡人一下调来五车粮食,结帐后,没有现金就要他打个条子。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能打什么条子,这不是既不相信我还要给我出洋相,李勇就火了,当着几十号卖粮人面,明儿一早少你一分钱打一嘴牙!果真第二天一分不差。李勇的生意就做出去了。现在,公家的粮站也常到他那调粮充任务。表哥说的另一位是山里的冯老二,早些年,七拼七凑,借了几十万,买下了一千多亩的山林,这几年,资产早过千万。平常在馆子时赌钱,没一个人敢冲他要赌债。
    施仁芳和亚男就喏喏地陪着表哥边吃边聊。
    一阵海侃之后,表哥象是想起了什么。
    我真弄不明白你们这些文化人。说着话表哥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对不起了秀才表子,我不能看你俩口子犯难。早说一声不说行了,这卡里还有几十万,你明天就把钱取了把欠债全给还了,等以后啥时有啥时给,没有就算了,我无所谓。
    施仁芳的心象是被蜇了一口。
    上初中时,他记忆最深的是课本里的《故乡》。少年作者和闰土让他自然就联想到他和表哥在金牛山上嘻戏的场景。后来,表哥去烟厂找他,那种近乎于闰土开口怯怯地叫着“老爷”的场景又一次刺痛了他。现在,现实的社会,现实的生活……施仁芳的心震颤了。他真想喊表哥一声“老爷!”
    施仁芳终是没有接表哥递过来的卡。他身体里的那份傲骨决定了的。
    我们再想办法,再想办法。
    你不是失业了吗,还能有啥法子。要不我给你联系个生意做做。表哥来了兴致。有一家酒厂招总代理,钱很好赚的,保证金我帮你想办法。他们曾经找过我,就是抽不开身。
    施仁芳想赚钱,也需要钱。可骨子里又看不起做生意的人。他们斤斤计较,唯利是图,利欲薰心,讹谀阿诈。他曾亲眼见三兄弟在烟厂为拉香烟打得头破血流,只为那一点运费而弟兄反目。再说表哥自己不也是一面镜子吗。钱这个东西,一定得知足。他相信,这世上能传承的只有思想和文化。而钱能传多久呢,两代、三代?也或许一代都传不下来,相反却害了后代。施仁芳已想好了,去一家民办学校应聘,干回自己的老本行。
    正考虑着怎么回应表哥,亚男端了一盘菜过来了。表哥太抬举他了。他哪里是做生意的料。她了解自己的男人,算是把表哥搪塞过去了。
    盘里是前些天的夜里亚男拽着施仁芳一道出去捉的知了,拌上作料油炸后很好吃的。表哥一个接着一个吃得津津有味。
    吃的正香,表哥停了下来,嘱咐亚男拿三个小碟来,分别放上醋、辣子和白糖。表哥就醮着一样一样地品尝。稍一沉思,站了起来,他要施仁芳和亚男第二天就去他的店里帮忙。
    这晚,表哥没有回自己的家,就是庄前公路边那幢别墅。那是表哥专为舅舅、舅妈和他自己将来养老时方便而建的。舅舅、舅妈没进去住过一天。别墅的大门也就一直这么锁着。表哥不回家是怕舅舅骂他。他们每次见面表哥都是被骂的灰溜溜地离开。
    生意人的头脑转的快,速度也快。第二天,施仁芳和亚男就在表哥的烤钱鱼店里忙开了。店里给他俩单列了一个小灶,还配了两名服务员,亚男专门负责煎炸。因为是单列出来的,施仁芳就只管收帐。煎炸知了的吃客还真不少。几个人忙得团团转。表哥偶尔也会过来帮一下忙,并且叮嘱施仁芳每餐都得端一盘给旁边马路牙子上修鞋的老头,且不能收钱。施仁芳这才知道,滁城赫赫有名专营婚庆的那家大酒店的两个股东就是表哥王有利和这位路边修鞋的不起眼的小老头。他俩是收废品时认识的,后来做了邻居。那老头无意间收了几个古董,发了。两人合伙投了一千多万,租下了那家酒店五年的经营权。他们聘请了专业的管理人员打理,只是每个月尾去酒店转上这么一圈,也插不上话。好在这两年高档酒店的客源都回到了他们所承包的这家酒店的档次,他们每年分别能从酒店的营利中分得两百多万的净利润。那老头在家闲不住,儿子怕他一个人着急,每天给他两百元,打发他在街道边的小牌桌上打扑克,无论输赢。警察管得紧,一次次地驱离。老头就想,这怎么想输钱还送不掉呢。索性就支起了这个修鞋摊儿。
    一盘炸好的知子,端到桌上就叫油炸金蝉。旁边根据食客的喜好或是放上醋、辣子或糖。收费论只,每只一元钱。施仁芳就不明白咋这城里人是这等好吃。这不起眼的小知了咋就这般地好卖,只二十来天,赚了八万多块。施仁芳瞪大了眼。
    知子脱壳是有季节的,也就那一个来月。施仁芳跟表哥说,明年应该早几天就做。表哥笑了。明年就不行了。今年我们是抢手快,通知农户逮了知子往我们店送。明年,人人都知道了。别人也会做的。再有吃这些东西就是个好奇劲,过去就过去了。
    表哥把这金蝉脱壳挣来的八万多块给了施仁芳,这是你们自己挣的,再别推辞。
    施仁芳明白了表哥为啥要他和亚男来帮忙。
    因为有资格证,亚男的弟弟很快就把施仁芳应聘的事谈妥了。再有半个月就开学了。施仁芳就抓紧时间备课。
    今天,是舅舅的生日。中午,侄子外甥都赶了过来。
    舅妈捧出了自己用花生做出的各式点心。娃娃们嘴刁,街上买来的点心早吃厌了。娃娃们围着舅妈不停地转着、闹着、抢着,舅妈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别吵、别吵,多着呢、多着呢。
    施仁芳就想起了那天雨地里拣花生的舅妈。回来后,舅妈病了,床上躺了三天,表哥店里太忙,抽不开身,打发服务员来家看了两回。几瓶点滴过后,舅妈也就好了。
    小辈们轮着给舅舅、舅妈敬酒。表哥正欲端杯,从身后冒出个小脑袋,太爷太奶,我也要敬酒。舅妈那个高兴哟。乖乖,可不能喝。殊不料小家伙真得把表哥酒杯里的酒给喝下了,小脸涨得通红,眼泪也呛出来了。舅妈吓得不轻,忙着过来拍打着后背。表哥就竖起了拇指,谁说我孙子不能喝酒,爹爹是英雄,孙子是好汉,是我老王家的种。表嫂旁边埋怨,都是你一点一点教坏的。我不教他将来能喝酒吗,表哥很骄傲,老王家喝酒可不能断了代。舅妈就骂,什么都能教,这么小的孩子能教他喝酒吗?
    表哥是三十六岁那年添得孙子。表哥总说儿子随他。还是在院里收废品那会,家里的钱总是对不上号。表嫂就起了心,把抽屉锁上。钱还是对不上。终于有一天,她亲眼见儿子用摄子从锁着的抽屉缝隙中往外钳钱,表嫂就告了状。表哥把儿子一顿暴打。
    后来,孙子出世了。别的玩伴都还在学校,儿子就每天晚上或是星期天跑到外面的酒店、歌房消费、飚歌。自然都是他付费。长期的夜不归宿,小媳妇就有了埋怨。招来的却只是拳脚上身。表哥无数次踹过儿子的门,为媳妇消气,可又不能天天夜里跑进媳妇的房里教训儿子吧。后来,儿子吵着买了辆宝马,更不归家了。砍了一根手指也没戒了赌。去年,几个车手飚车撞死了人,赔了六十多万,还被判了八年。媳妇寒了心,回娘家了。表哥觉得对不起这闺女,就去向媳妇道歉。媳妇说:你把儿子教育成了啥样!你挣那么多钱有用吗?说的表哥怔怔的。表哥没有责怪媳妇,丢下几十万块钱。毕竟是儿子害了人家。
    小字辈接连敬着舅舅,舅舅的酒就显多了,苍老的脸也被酒精烧得通红。趁着这劲,侄子外甥就给舅舅、舅妈上红包。多是三百五百的,舅妈一一收着、谢着。就又忙着给娃娃们发红包。娃娃们那个吵呀,两位老太君脸上洋溢着满满的笑容。
    表哥掏出了两扎钱,递给舅妈,你和我爸一人一万。我们正欲鼓掌,突然地,却见舅舅一把从舅妈手里夺过那两扎钱,一下砸到表哥身上,老子要得不是钱!老子不稀罕!钱再多有用吗?有用吗?说着话舅舅扒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儿子在北京,孙女在广东,尽管他们上午打来了电话。还有牢里的大孙子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两万块钱换得了什么?换得老人的开心吗?老人要的是人,是儿孙绕膝的天伦,是家庭和睦地相融。
    舅舅许是也恨。他恨在他读书的黄金年代,父亲被打成了右派,他恨他不应该放弃学业,他恨儿子桀骜不驯的时候,他没能很好的教育,他觉得对不起逝去的老父亲。
    舅舅哭的很伤心。
    气氛的突然变化,娃娃们吓住了。整个屋子一片寂静。小孙子怯怯地躲到表哥的怀里,施仁芳看见,两行泪水流出了表哥的眼眶。
    表哥的手机响了,开了免提。这是表哥的习惯。是小孙子学校门口商店的店主打来的。小孙子从店里陆续赊了五百多块钱。表哥就回,那么丁点大的孩子,你能赊给他吗,不是害他吗?对方回,你王大老板的孙子,我敢不赊给他吗。表哥给噎住了——他孙子今年才六岁。六岁的娃娃能干出这出格的事,这他妈的是怎么了?表哥迷惑了。
    开学的时候,表哥打来电话,说媳妇回来了。媳妇说,孩子爸不在身边,再不能离开妈了。表哥还说,他和表嫂还有媳妇都回了施集。城里的店面转给了表弟和女婿,是媳妇劝回的他们。他每天用电瓶车来回驼着孙子,爷孙俩在一个学校上学。他说他敢向比他小许多的老师提各种不懂的问题。说要施仁芳每个星期回施集帮他补课,说后悔报了五年级,课太深了,和过去不一样,还说他想合适的时候劝媳妇也去学校补补课……
    秋天,收获的季节。树上的鸟儿和田边的牲畜都有了精神。因为有了丰收后的营养。这籽粒饱满的丰收不正来源于夏季炽热的蒸煮吗。而我们往往也是经历过烦燥和狂热的折腾,知晓了教训才回归理性。这是一种无价的收获。
                  
                                                                                                               2014年秋  初稿

发表于 2018-11-4 23:07 | 显示全部楼层
时间的层次不是一般的散,有超前的意识流特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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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指教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11-18 19:45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8 19:45 | 显示全部楼层
木工艺 发表于 2018-11-4 23:07
时间的层次不是一般的散,有超前的意识流特症

谢谢指教

点评

亲民的,接地气的文字还真有人看。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11-20 09:05
 楼主| 发表于 2018-11-20 09:05 | 显示全部楼层

亲民的,接地气的文字还真有人看。

点评

回复手机阅读的朋友;山野小虫一村夫,不敢说创作,只是生活记录,尚待濳心学习。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11-20 19:50
 楼主| 发表于 2018-11-20 19:50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涧村夫 发表于 2018-11-20 09:05
亲民的,接地气的文字还真有人看。

回复手机阅读的朋友;山野小虫一村夫,不敢说创作,只是生活记录,尚待濳心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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