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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故事] 《琅琊山系列乡土文学》之《燃血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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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5 15: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燃血的太阳

引子
    悠悠琅琊山,千古醉翁亭。潺流不息的醉泉水,滋润着一代又一代滁州人。他们的性格似山一般雄阔、纯朴,他们的心灵如水一样温柔、善良。
    琅琊山风景秀美,醉翁亭天下闻名。我们故事的主人十几年如一日往返于醉翁亭门前,却从未踏进去一步。
    1
    腊月二十三,旧历小年。妈的生日。
    雪是咋晌午开始下的。忽疏忽密、忽紧忽慢。纷纷扬扬一直飘到今晨。琅琊山和它怀里的十五里店早被厚厚包裹了一层。
    天没亮,山虎就上路了。病床上的妈嘱咐山虎去县城车站接弟妹。妈躺在床上不能动。山虎知道妈病得不轻。最近,妈常常盯着她的那个小木匣子发愣,看得山虎心里慌慌的。
    从十五里店翻琅琊山去县城,上山七里,下山八里。十五里店的名字就是这么得来的。十五里店也繁华过——因为没有路。没有路赶县城的人就得翻琅琊山。翻琅琊山就得在十五里店歇脚。那会,十五里店热闹。是个小集镇。大跃进时一条公路从琅琊山南端绕道修进了十五里店,又一直往西不知延伸到什么地方。那以后离公社二十多里远的十五里店逐渐萧条了。到了七十年代,仅剩下二十来户人家还在这山窝里坚持着,苦撑起十五里店生产队这个招牌……
    每一次翻琅琊山,山虎都会累得精疲力竭。眼下,厚厚的积雪又掩没了山路。可山虎不怕,山虎习惯了。山虎只想着早点翻过山,早点进城,早点见到弟妹。山虎边走边想象着兄妹见面时的场景,突然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山虎利索地爬起来,弹去身上的雪迹,想了想,笑了。这算啥,山虎记不清在这条路上摔过多少跤。摔跤就和走路一样。还有妈,妈摔得更多,妈自己摔过,背着山虎摔过,背着山根也摔过——那次印象最深。
    那年,山虎跟着妈在采石场做工,家里全靠着只八岁的山根。一大早,山根得给比他还小的山松、山秀穿衣、洗脸、做饭。山根懂事。那会儿家里紧吧,每每弟妹吃剩的饭菜山根全撖过去吃了。那次,连着几顿剩饭吃进肚,山根的肚子痛得厉害,上吐下泻,扒在床上不停地翻滚。吓得山松不停的哭。刚从采石场回来的妈吓坏了,背起山根就往医院跑。
    公社卫生院比县城医院还远,妈就背着山根往琅琊山方向跑,山虎在前面拎着马灯引路。几分钟前才走过的熟悉的山路此时跑起来总是跌跌撞撞。天也不凑巧,刚出门暴雨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天好黑,像要塌下来,妈高一脚低一脚没命地跑,衣服不时被两边摇曳的树枝撕扯着,枯死的树枝经不住风折雨砸,不停地落下,打在妈的身上,脸上。汗水、泪水、泥水、血水交织在一起,挡住了视线,妈睁不开眼,妈不停地用手抹着。
    一道闪电划过,又一道更强烈的闪电,妈猛地喝道:“山虎,趴下!”活没落音,“咔嚓”一声,只觉人在哆嗦、山在颤抖、地在塌陷——那是山虎一生中听到的最骇人的炸雷。
    妈不怕。妈只是背着山根跑。
    2
    左边是个山洼。山洼里哪儿有块什么样的石头,山虎是不会记错的。
    山根上学以后,仅靠娘俩采石场的工钱维持不下去了。山虎就让妈给置了辆板车。山虎白天砍柴,夜里拉到县城。就这么十几岁的孩娃,别人还在梦乡时,他则默默地拉着一车柴,孤零零一人走在去县城的路上了。
    山虎第一趟卖柴的夜里。天上起了云彩,奇形怪状、张牙舞爪,像一个个狰狞的魔鬼。狂风卷着树叶,呼啸着,发出瘆人的怪叫。轰隆隆的雷声令人毛骨悚然。乌云不时地被闪电撕成两半,张着血盆大口,象要把山虎,把整个琅琊山吞没。山虎好害怕。山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暴雨落下时,山虎拉翻了车。山虎站在雨雾中嚎淘大哭。路上只他一人,任他怎么哭怎么喊,只他一人。没人理他,也没人帮他。最后,山虎不哭了,也不喊了,静静地站在雨雾中,任由暴雨冲刷。雨停时,山虎理好车柴,又上路了。那次,山虎一下长大了许多。
    为了这个家,山虎所经历的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委屈实在太多太多。
    盛夏,辣毒的太阳吐出一道火舌,犹如一条通红的铁链飞舞游荡,最后狠狠抽在琅琊山上,烙下一道明晃晃冒着热气的痕迹。山虎在这烫脚的山路上艰难地向上攀着。肚里那几片薯干早不知跑哪去了,双腿象灌了铅。山虎真想坐下歇会儿。自从放下书包那天起,山虎就把自己当作家里的顶梁柱了。那是一种模湖的某种意义上说只有“父亲”才能承担得起的责任。想到这,山虎又有了力气,双腿也轻巧了许多。路两边的枝条抽打着手脸,山虎倒觉得是与他亲热。
    就是左边这个山洼。山路蛇一样游进树丛,每一步都得用手拔开遮挡的枝条。小虫嗡嗡叫着,飞到脸上衣服里,咬上一口,痒得钻心。还有那黑黑的毛虫,一触皮肤就是个小鼓包,火烧般痛,越往下空气越闷热,象进了大蒸笼。没一丝风,树上的知了没命的嘶叫着。由地上蒸发出的怪味刺得山虎直犯恶心。山虎捂头闭眼向前冲撞着。
    终于找到一片有很多干柴的地方,山虎好高兴哟。这些柴禾就是家里的米、就是弟妹的书……有我山虎,它们会变成许许多多我们需要的东西。山虎幻想着卖了柴以后,先给妈买双鞋,妈脚上的那双鞋早穿不出去了。再给山根买了个铅笔盒,山根上学快半年了,没个铅笔盒咋行。对,给山松买件小裤衩,山松五岁了,知道害羞了。山虎还想着给山秀扯节红头绳,山秀扎起小辫子一定会高兴的。山虎就这么想着、忙乎着,手上扎了刺也不觉着痛。太阳快落山时,一担柴拾好了。往肩上一担,好沉。山虎喘了口气,再用力,还是没起来,眼里却冒出了星星。山虎这才感觉四肢无力,肚子咕辘辘直打响鼓。山虎急了,想丢下一些柴禾又舍不得。眼见太阳就要下山了。山虎突然有了主意。山虎找到一棵野桃树,爬上去一踩一晃,落下了一大片野桃。山虎一口一个,叽哩咕噜吃了足足二十个。山虎感觉肚子实在了,晃晃手臂,力气也大了许多。山虎又装了满满两荷包的野桃子,山虎想让弟妹们尝个鲜。西边的太阳已溜到山下了。山虎再一次挑起柴禾时,真就起来了。山虎的腿却拿不动了,心“怦”地提到了嗓子眼,就觉得头皮发麻,全身长满了鸡皮疙瘩——离他不到十米远,坐着一条狼。
    那是条黄皮灰狼,毛的稍端已泛了红色。听大人们说只有十年以上的老狼才会是这样。
狼面对着山虎,尖长的舌头悠悠地拖下来,粗粗的尾巴摇罢着,把屁股下面的一片扫的干干净净,还不时地打上两个喷嚏,悠闲地看着山虎,大概是算计着如何对付这个比它高不了多少的小大人。
    山虎双腿一软,差点瘫下去——怎么这么脓包!山虎紧紧盯着那狼,慢慢蹲下去,卸下柴禾,抽出扁担攥在手里,用眼睛的余光扫了扫两边,轻轻朝一棵老槐树移去。山虎心想如果能爬上树顶,或许会安全些。
    谁知那狼也跟了过来,而且离得更近,在不到五米远的地方坐下了,依旧是拖着尖长的舌头,只是尾巴不再摇摆,它在等待时机。
    太阳的余晖已经褪去,黑影渐渐笼罩过来。山虎的心“怦怦”跳个不停,手中的扁担也被手心沁出的汗浸湿了。山虎知道不可能爬树。只要他一转身或是稍不留神,那家伙就会突然地窜过来。山虎设想着如果那家伙扑过来,用什么姿势躲,再用什么招式去打它。山虎不敢想象自己可不可以主动出击把狼吓走。山虎没这胆量,他才十四岁。
    天完全黑下来。四周没一点声息,只是山虎的肚子又“咕咚咕咚”打起了响鼓。对面那家伙的轮廓渐渐模糊了,只剩下两只绿茵茵探照灯似的眼睛阴森森地射过来,证明着它的存在。
    一股寒气袭过全身,山虎打个冷颤,两只小腿不住地抖了起来,山虎突然想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是没敢哭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两束光亮丝毫没有想离开的意思,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山虎想起了妈,想起了弟妹。妈一定从采石场回来了,妈一定是急疯了……妈怎不来找我呢?妈干了一天的活,累了,走不动了。可妈一定会求人来找我的,一定会!
山虎这么想着,眼皮却打起了架。要是在家,山虎早爬上床睡着了。现在……那家伙怎么还不走呢?山虎使劲眨眨眼睛,努力使眼皮不合到一处。
咦,两束灯笼似的凶光时明时暗,噢,它也瞌睡了。山虎立刻来了精神——这下你该走了。
    然而,那家伙还是稳稳地坐在那。
    山虎想起来了。他听大人们讲过狼迷惑人的事。狼打瞌睡是做给我看的,它的耳朵灵着呢,只要我一走神,它立马就会扑过来。
    山虎挺直了腰,警惕地注视着那两束光亮,耐心地与之对峙着。只要坚持到天亮,就没事了,山虎心想。
    山虎从荷包里掏出野桃子,慢慢地啃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他来的山路上,隐隐约约有灯光晃动——定是妈找来了!终于盼到了妈,山虎为之一振。山虎不敢走神,只能耐心地等待着。
灯光越来越近,山虎依稀听见妈在呼唤,越来越清晰:“山虎!山虎……”那是种焦急的近乎绝望的声调。
    “妈!妈!”山虎哭着喊出了声。
    “山虎!”妈的声音里有了精神,灯光迅速朝这边移来。
    那条一直默默静坐的老狼不再瞌睡,两束凶光扫来扫去。
    “山虎,你在哪!”妈急促地喊着。
    “妈!我在这!这有条狼!好大的狼!
    “狼!”妈惊叫着,灯光移的更快了。山虎听见灯光所到之处树枝“刷刷”地响。
    妈很快到了近前。妈的手里杵着一根棍子。妈看见了那只狼。妈疯了一般丢下马灯,举起手里那根又短又细的棍子向狼扑去——妈拼命了。
    那只一直是威风凛凛的老狼,被妈的气势吓倒,尾巴一夹,跑了。
    “山虎!”妈跑过来,紧紧搂住山虎,“乖孩子,吓着了吧,不怕,有妈在呢。”妈边说边抹着眼泪。
    山虎抚在妈妈的怀里放声大哭,:“妈!……”
    “妈再不让你拣柴了!”妈更紧地搂着山虎,生怕他再被什么东西抢走。
    又冷、又吓,山虎浑身打颤。妈脱下身上仅有的一件单褂。裹在山虎身上。山虎看见妈枯瘦的脸颊和干瘪的上身全是被荆刺拉出的血痕……
    那一夜,十四岁的山虎是躺在妈的怀里睡的。这一觉睡了两天两夜,妈一直在搂着他。
    ——要是现在遇着那条狼,山虎再不会害怕了。
    下山时,得经过醉翁亭——全国闻名的风景旅游地。山虎一直有个心愿,带着妈和在小学当教师的翠来这玩玩,学着城里人的样子,再照两张照片带回去。
    翠是山虎的相好。虽说没公开,两人的心里都有那意思,翠的姐兰曾追过山虎,山虎谢绝了。兰临出嫁时告诉过翠,要翠不要放弃了山虎。翠比姐泼辣。翠知道山虎为啥拒绝姐。翠跟山虎说:“我等你!”山虎怕翠那火一般的眼睛。那双眼能把山虎的骨头望穿。山虎总是躲着翠。翠喜欢山虎那憨厚劲。翠知道,嫁了这样的男人放心,翠常常把煮熟的鸡蛋,偷偷放在山虎干活的地方,再躲到远远的地方看着山虎。山虎吃鸡蛋时的馋样让翠觉得特别幸福。山虎心里也装着翠。山虎把对翠的感情深深埋在了心里,至少现在他还不能娶了翠,他得为妈、为弟妹着想。
    ——妈知道山虎要等到什么时候。
    3
    再往前就是妈曾呆了十几年的采石场。
    十三岁那年,山虎和弟妹们一道,拽着妈的衣襟来到琅琊山,走进了十五里店。妈找到队长,队长听说是十多年前出去谋生的杨二憨的媳妇,二话没说,腾出队上的两间公房,娘几个算是有了窝。那些个夜晚,几个孩子搂着妈,抱在一起,没的吃、没得盖。妈抚摸着几个孩子,咬咬牙,第一次去了县城。妈从县城带回了米和薯干。那又能管几天呢?妈又去找了队长。队长问妈能干啥活,妈说跟二憨在采石场干过。队长听了,拎上自家的两只母鸡就去了公社。第二天,妈去了公社的采石场。
    采石场在琅琊山东边县城的边缘。打那以后妈每天都要翻越琅琊山,来回两趟。中午从不回家。别人休息了,妈就拿着小锄扒碎石,再用小锤一锤一锤砸成石碴,每砸一方能得一元钱。妈中午从没吃过热饭,有时干脆饿着肚子硬撑着。妈知道要撑起这个家是多么难。妈要使出她的全部力量来维持这个家的生计。
妈的身体渐渐垮下了,每晚都软软地瘫在床上。终于,妈累吐血被人抬回了家。
    那晚,妈醒来后,两眼紧紧盯着山虎。山虎从妈的眼神里读懂了,那是一种期待、一种无奈。
    山虎知道,现在这个家犹如一颗刚发芽的幼苗,它需要营养的填充。仅靠妈一个人的力量是难以支撑的。一旦妈的能量耗尽,这根幼苗就会枯竭。也就是说,四个吸取营养的孩子中必须站出一个,和妈一道来创造营养,使这棵幼苗不再脆弱,能顺利地生长,经风沥雨。
    望着妈瘦弱的身躯、刀刻般的皱纹和鸡爪般的手,山虎决定不再上学了。于是采石场又多了位十三岁的从不遢工的砸石碴的小工人。
    山虎从没干过这活,手磨破了,手指也被砸得血肉模糊。妈心疼了,搂着山虎哭。妈不让山虎再跟着一道遭罪。山虎咬着牙,找块破布把手指裹了裹,又偷偷跑到了采石场。
    那天也是腊月二十三。快过年了,妈算计着如何打发这个年。往常二憨在的时候,这些事是不用妈操心的。现在,一切都得靠妈自己。不过,妈有个好帮手,妈有信心过好这个年。这么想着,娘儿俩一大早就来到采石场,妈叫山虎多扒些碎石,妈想抓紧这几天多砸些石碴。妈盘算着给几个孩子扯件新衣,再称上二斤肉,让孩子们解个馋。
    不知不觉地,妈面前的碎石上落下了雪花。雪花越落越密,碎石上的积雪越来越厚,每砸一块石子都要从雪下面掏。
整个采石场只剩下妈和山虎两人。妈抬起脸,无奈地望了望浑浊的天空,弯下腰继续着手中的活。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炼,山虎熟练了,一天下来也能砸出一方多石碴。现在他就坐在妈的旁边,一锤一锤敲打着。妈不说停,山虎是不会停下的。娘儿俩就在这雪地里坚持着、坚持着。他们变成了两个雪人,手还在麻木地挥动。凛冽的寒风夹着雪花灌进脖子里、衣服里,他们全然不知。口袋里的面饼早变成了冰坨。娘儿俩没吃干粮,硬是在这乱舞的雪地里坚持到天黑。
    山虎抖了抖身上的积雪,晃了晃脖子,好凉,雪水早把衣领浸透。山虎想站起来,一次,两次,三次,山虎终于没有站起,他的双腿冻僵了。
    妈也在努力地支撑着,结果也是徒劳。
    “妈!”山虎急了。
    “过来,山虎,爬过来。”妈招呼着。
    山虎爬到妈面前。
    妈褪下裤子,“快,用力帮妈搓!”妈自己弄了个雪团,在腿上来回使劲地搓。
    山虎学着妈的样子,帮妈搓另一条腿。
    终于,妈的双腿冒出了热气。
    妈尝试着,一次又一次,妈站了起来。
    妈穿上衣服,“山虎,趴到妈身上来”。
    “妈,我能走”山虎抓了雪团,在自己的腿上搓着。
    “妈背你回去,妈能背得动。
    山虎扒在了妈的背上。
    妈挺起身,双腿却在打颤,头嗡嗡的,妈镇定了一下,终于挺起腰,背着山虎向琅琊山顶、向家挪去。
    几个孩子早在家等急了。妈进屋放下山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妈就趴在地上,叫三个小的拿来雪团在山虎的脚上身上来回的搓,直到山虎的全身软活了,妈才住手。四个孩子又过来帮妈搓。妈脱去身上的衣服,孩子们发现妈是那般的骨瘦嶙岣。
    4
    山虎赶到车站时,雪止了,山虎没能见到山松和山秀。
    不是说好的吗?是妈弄错了?
    5
    妈没弄错。山松山秀都回来了。此时,他们双双坐在出租车上,他们太想见妈了,哪怕是早一分钟。
    山松天生是上学的料,特聪明。从没见他放学回家做过作业,不是逮蛐蛐就是掏麻雀,要不就是叠纸卡、打弹子,不见一会闲着。成绩却总是全班第一。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是班长。进了初中还是第一,还是班长。
    山松天性好动,总改不掉。坐在出租车里,不时地摸摸这,瞧瞧那,大冷的天,开着车窗,探出头东瞅西望。就因为好动,初三那年上体育课,从单杠上摔下来,摔断了右腿。待妈得到消息从采石场赶回来,山松已被学校送进了县医院。
    妈请假在病床前陪了山松三个多月。
    山松闲不住,躺在床上拿着书边看边记。妈既难过又高兴,妈相信儿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山松也有让妈不放心的时候。
    山松病愈出院时,成绩依然跟得上,并且很快又跃居全班第一。然而,毕业考试,一下跌为倒数的位置。差一点没考上高中。班主任第一次作了家访。妈摸不清咋回事,追问过几次,山松都敷衍了过去。
    高中一年级,山松因聚众打架,校长找上了家门。
原来,在初中时,由于受一些小说、电视的影响,同学之间形成一种拉帮拜把子的坏风气。山松所在班的男生结了三派,号称“三国鼎立”。因山松是班长,哪一帮都想拉他入伙。山松经不住诱惑,做了“蜀”国的“刘备”,接着就是逃学、帮战,成绩一降再降,班长的职务也被撤掉了……
    那天夜里,妈真的动怒了。妈重重打了山松几个耳光,罚他跪在屋中央,又从被窝里拽起熟睡的山根,你去跟他说,说你为什么不考的大学!……
    山根在地里忙碌了一天,倦意未消。
    山根犹豫了一会,什么也没说。
    妈却在一旁伤心地哭了,“不是为了你,山根早在大学里读书了。他的成绩不比你差。为了还清家里的债,为了你能安心读书,他偷偷撕了高考准考证……还有你大哥……”妈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抹着泪,现在你却成了这样……”
    山根拍着弟弟的肩膀,只轻轻说了句:“妈和全家都指望着你呢,别叫妈失望!”
    那夜,山松一直跪到天亮,饭也没吃,就去了学校,回来时跟妈说:“我请老师给我调了班……”
    再以后,山松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跨进了上海复旦大学的校门。
    7
    路边,有块岩石。透过车窗,山秀远远看见,岩石中间长出几棵不知名的小草。刺骨的寒风中,那小草显得格外翠绿。山秀被那顽强的生命力所吸引。她请司机停了车,跑过去小心翼翼拔了起来。她要把它栽在家里,栽在妈的窗前。
    8
    山秀知道妈有好多秘密。
    山秀是妈的老巴丫头,妈最疼山秀。山里有种偏见:女孩家能上完初中就不错了,早晚都是别家的人。山秀知道家里供她上学不容易。山秀拼命地用功,她说再怎么努力都是应该的。她要对得起妈和哥那每天十几小时的劳作。
    中考志愿,山秀填了省里的一所师范学校。山秀心想妈能把供到初中已经是她的福份了。她不能再拖累妈。她要尽快地结束学业,早一天挣钱,好分担家庭的负担。
妈却叫山秀把志愿改写了县一中,那是省里的重点高中。妈知道山秀的成绩。妈不忍心山秀半途而废。山秀了解妈的心思。山秀只有用优异的成绩来回报妈!
    又是几年的拼搏,妈如愿以偿:山秀被省工业大学录取,成了山沟里第一位女大学生。
    接到通知书,山秀犯难了,高考改革后,学校的收费上扬了许多。对于这个本来就不堪重负的家庭,哪里去筹几千块钱的学费?
    妈的一句话重重砸进了山秀心里:“不怕!有妈呢!”
    9
    这当口,山松来信了。
    山松上大学那会,学费是妈从她的那只小木匣子里拿出来的。山松看出妈数钱时神情的凝重。山松记得曾经为丢五角钱妈对他的责怪,后又提着马灯顺路找到半夜。山松知道“钱”对于这个家庭的重要,也知道家人为供他上学付出了多大的牺牲。在学校,山松处处节省,甚至几年来竟没吃过一顿早餐。他拼命地用功,他要以最好的成绩来争取评上最高的奖学金。放假时,山松没回过家,只是寄一张照片给妈。他在学校帮门卫站岗,在外滩打短工,帮人做家教……山松吃了多少苦,历经多少辛酸,家里不知道,只是进了大学校门后,山松没再要家里一分钱。这回,得知山秀考上了大学,还随信寄回了一千元钱。天知道他那钱是怎么攒下的。
    山松信中还说,他考上了硕士研究生。
    妈好是高兴:山松出息了。
    妈把家里的钱凑了凑,又卖了这两年喂的猪、鸡。临行前的晚上,妈又打开了那只木匣子。
    木匣子一定装着妈的许多秘密。多少次半夜醒来,山秀都能瞧见妈呆呆地望着木匣子出神。或是抱着它暗自落泪。
    妈从匣子里拿出厚厚一叠钱,“这是妈早些年攒下的工资,就是给你们上学准备的。”
    妈又从匣子里翻出个红布包,轻轻地一层层展开,里面是五百元钱,妈的手在颤抖。
    妈说:“你是女孩家,出门不要亏了自己,要当心身体。那些只够交学费,这五百块钱先拿着零用。妈没能奈,只有这些,赶明再想法寄过去……”
    “妈!……”山秀泪如雨下,“够了!够了”……
    妈忽然想起了什么,就又在木匣里不停地翻。终于,妈又找到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已褪了色。妈打开布包,里面全是早些年那些块块角角的旧票。妈说,这是你父亲给你留下的,也带上吧。
    山秀奇怪,“爸为哈单给我留钱?”
    “别问那么多,拿着就是了”妈平静地说。
    又是个谜。
    那夜,娘儿俩一直说了半夜的话。山秀亲昵地躺在妈的怀里,饱尝着妈的爱抚。
    11
    妈一直把山秀送到县车站。车站旁一家快餐店,妈买了两碗面条,嘱咐山秀乘热吃,山秀就觉妈心神不安。果然妈说:“秀,等妈一会,妈很快回来”。说着话妈就走了。
    妈要干啥?山秀不放心,丢下碗,跟在了妈的身后。
    妈是去弄钱。妈总觉对不住山秀。常言说,穷家富路,哪怕是多一分也好呀!
    县血站登记处,妈被工作人员拦下了。山秀赶到时,妈正在央求:“……大姐,我能行,哪怕少抽一点……只抽一点,200cc,行吗?”
    “你三个月前才抽的血,我们要对你的身体负责……”
    “200CC”,妈怎么知道这个术语?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三个月前?——六月一号?每年六月一号妈都要进城,都是到这里来?木匣里的钱都是……?山秀不敢多想。她再也控制不住,冲到妈跟前,紧紧抱住妈:“妈!秀求您了,再别抽血了!再别抽血了!您的血已为我们熬干了!妈!……”
妈吃了一惊,喃喃地:“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妈没能如愿,妈嘱咐山秀别跟几个哥说这事。
    12
    出租车进院时,妈正忙着杀鸡。
    妈今天高兴。山虎走后,妈就硬撑着起来了。
    “妈!妈!”两声亲切地呼唤,妈抬起头,激动地手都没处放了,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没待妈站起,山松山秀已偎在了妈的怀里。妈搂着两个孩子左瞧右看,任由泪水扑朴往下流。
    此时,山虎也急忽忽赶回了家。
    三个孩子见面,又抱作了一团。说不完,笑不够。那股亲热劲,妈都有些羡慕。妈在心里说,这辈子没白熬。
    山松走到妈面前,高兴地对妈说:“山秀的普通话进步好快哟!我进学校时,最头疼的就是普通话,整整憋了一年才学过来呢。”
    妈这才听出,两个孩子跟往常说话不一样了,像玲姑娘那般,听起来觉着舒服。
    山虎一旁插话:“这下,我们家可是有三位说标准话的人啰。”
    山松、山秀诧异。
    山虎打趣地说:“还有你们的二嫂子呢,咱乡里的广播员,说的比你们还标准呢。”妈又一次舒心地笑了,“别急,一会儿玲姑娘来,有你们疯的时候。不过别吓着人家,姑娘家脸薄……”
    13
    玲姑娘没能来。玲姑娘去省城进修了。只山根一人骑着自行车急急地往家赶。
路太滑,山根小心翼翼,还是摔了好几跤。山根只想着早些赶回去,妈等急了是要打他屁股的。
    妈常打山根的屁股。那是母爱的亲昵和温柔。妈的手掌总是带着一股暖意。不过,妈也真是狠狠地打过山根,两次,只两次。
山根是十岁那年上的学,山根清楚地记得,第一天上学,妈领着山根去学校报名。到了校门口,妈脱下一层层补丁的解放鞋,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布鞋换上了。懂事的山根永远记下了妈弯腰换鞋时的背影,也记下了妈的叮嘱。
    山根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三年级那年却被妈妈狠狠打了一顿。
    那是有生以来妈第一次打他。那晚,妈刚从采石场回来,正忙着杆煎饼。邻居的一位婶子带着她的儿子找上门,“嫂子,你看你家这孩子,把我们家二蛋的门牙都打掉了……”妈吓坏了,拿出家里仅有的六个鸡蛋,不停地赔着不是。待那娘俩出门,妈黑下了脸:“哪只手打的?伸出来。”山根胆怯地伸出右手。妈一杆面杖打过来,小手立时肿起了老高。“妈,二蛋骂你……”山根好委屈。那晚,山根没做作业。他的手不能拿铅笔了。半夜里,山根疼醒了。是躺在妈妈的怀里。那只小手被捂在妈的胸脯上。妈的脸满是泪水。那以后,山根再没淘气过。从三年级到高中,他拿回了十几张奖状,还为妈省下了三年的学费。
    不过,山根还是再一次被妈打了,是他偷偷撕了高考准考证以后。那一次,妈打了他的耳光,过后,妈就搂着山根痛心地哭。山根觉得那次妈哭的好伤心好伤心。
    那天,银行派人来催款。妈手足无措的神情深深刺痛了山根。山根默默地把攥在手里的准考证揉碎了……
    山根发誓要为妈减轻负担。他自费去山东呆了两个多月,学习大棚蔬菜的栽培方法。回来后,在自家责任田里弄了三分地作试验,成功了。来取经的人踢断门槛。山根就把经验编成册,打印出来,分发给他们。后来又在广播大学自学了农业科技方面的知识。来找他的人更多了。村长也踏进了家门。村长要山根去村里任科技专干。山根再没空专心伺弄自家责任地了。自此,十五里店种地的科技成分也出了名。
    两年后,山根被聘为乡农业技术员,看他是个人才,很快就被提升为专职付乡长。在山根的带领下,全乡科学种地的水平日益提高,百姓的收入也明显上升。
    去年,妈做梦也没想到,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山根,竟然以全票当选乡长。每每广播里传来儿子熟悉的声音,妈就想起当初病床上那瘦得如耗子一般的小山根,想起背儿子去医院时那焦急的情形,想起当初那难熬的日日夜夜。现在,山根当上了国家干部,妈替山根高兴,也替自己和他爸高兴。没白养活这孩子。她相信山根能管好自己,也能管好全乡。
    山根做技术员那会,和乡广播站的广播员玲好上了。因山根常在广播上宣传农业科技,那满肚子总也说不完的知识征服了年轻的广播员。妈也很喜欢玲姑娘,知书达理,说话跟银铃一般。见两个孩子相处的那么好,妈打算明春就为他(她)们办事。
    14
    山根赶回时,兄妹们又是一番喧闹。
    说笑间,山秀象是想起了什么,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妈,您认识杜教授吗?
    妈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杜教授真好哎,待我象亲女儿一般。他还说翻过年要来看您。他叫我把这个信封交给您。
    信封里是两沓人民币和一封信,信的内容不多,只几个字,
    弟妹:向您躹躬了!……
    山秀疑惑地看着妈,她想从妈的脸上找到答案。她弄不懂杜教授这信的意思,还有那两万块钱。但是她肯定,这又是妈的一个秘密。
    妈只是沉重地说:“杜教授是个好人!
    15
    山秀孤身去省城后,妈总是不放心。这么小的孩子,又是第一次出远门,妈要去看山秀。妈煮了一提包鸡蛋,上路了。
    离开省城快二十年了,当初从这里把孩子们带回去,转眼,孩子们都大了,出息了。妈真想去看看当年和二憨相认并一起生活过的那个采石场和那间破茅屋。妈终是没在郊区停下,而是径直去了山秀所在的大学。妈太想见女儿了。
    女儿的宿舍里,两位女生接待了妈。妈从她们嘴里了解到:女儿评上了奖学金,成绩也一直拔尖,还在为两位教授家做钟点工。果然,直到晚上十二点钟,妈才见到风风火火赶回的山秀。
    山秀高兴极了,脸上的倦意烟消云散,搂着妈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
妈说山秀不该做钟点工,误了休息。女儿说:“放心吧妈,我会照顾自己的。”山秀真得好兴奋,“其实我每天只做两个小时,中午一家晚上一家,不累的。”
    妈问女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山秀说,:每天做完活,杜教授都要为我补习两个小时的课。
    妈放心了,“明天,带我去见见那位杜教授,我得向人家道谢!
    妈见到了杜教授。
    妈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几年前一同落难,生死与共的工友,今天在这重逢了。
    教授也惊住了。
    妈支走了女儿。
    两位老人的眼里噙满了泪水。透过这泪水,他们又回到了那不堪回首的年代。
    16
    八十年代初的一个夏季,是个火烧的季节。采石场的石头全被太阳烤熟了,手一摸立刻就弹了回来。
    那天是六月一日,孩子们的节日。一大早,二憨进城买了满满两荷包小糖,回来后分给四个孩子,尔后就赶着上班去了。妈照例给山虎穿戴整齐。
    几个月前,早些年下放在这里的杜老师通过关系,把山虎送到附近一所子弟小学上学。山虎背着还在学走路的山秀,领着两个弟弟一同去了学校。今天学校给每位同学发十颗糖果。小山虎要让弟妹们和他一同去分享这属于他们的节日,分享他的快乐。
    17
    几个孩子放学回来时却见妈疯了一般向采石场跑去。
    原来,这几天,因为任务紧,采石场增加了放炮的数量。今天,二憨这一组一次布下了二十多个放炮点。二憨是组长,他加派了两人帮着炮手点炮,并嘱咐他们沉着、小心。
    很快,一根根导火索点着了。
    忽然,就是那位杜老师,在点最后一根导火索时,脚下一滑跌倒了,一块石头滚下来,压在他的腿上。
    燃着的导火索嗞嗞”冒着白烟,眼看就是一阵天崩地裂。
    二憨就在不远处看着。他要等炮手们全都安全地跑过来才撤离。而这一切他都看见了。二憨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却见他闪电一般飞冲过去,狠命地掀起压在杜老师腿上的石头,扶起他,转身向安全处跑去。
    可是,来不及了。
   “轰……轰……”身后的炮响了,就在这瞬间,二憨扑在了杜老师身上……
    一股股鲜血从二憨的身体里流出来,无数的小石子嵌进他的身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妈跪在二憨的身边,她已哭不出声了。
    杜老师扒在二憨的旁边,撕心裂肺,“这该是我呀!这该是我呀!”……
    18
    往事悠悠,不堪回首。
    杜教授伤感地说:“你们走后,我曾到处打听过你们的下落,总没消息,真不知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那几个孩子还好吧?都找到他们的爸妈了吗?
    妈边擦泪边摇了摇头。
    “真苦了你了!
    “别说了老杜,”妈打断了杜教授的话,几个孩子都很争气,我知足了!
    “真没想到这样巧,杨山秀就是当年常在我身上尿尿的那个小丫头。”杜教授感慨万千。
    “真是想不到,”妈欣慰地说:“山秀在你这,我放心了!
    19
    妈又不放心山虎,妈又急着往家赶。
    夕阳的余光把琅琊山染成了紫褐色,天上的云彩也披着淡淡的血红。夕阳变成了血球。妈想定是太阳的能量耗尽了,可人们又离不开它,它就燃烧自己的血液和生命继续温暖和照亮人间。
    夕阳终于在琅琊山顶消失。山路越来越模糊。妈一步紧一步向山顶移动,妈得抓紧时间翻过琅琊山。然而,妈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妈只觉气喘得厉害,身体软软的没有力气,两腿也是那么沉重,每挪一步都要耗去全身的努力。
    路边就是妈再熟悉不过的采石场。妈在这里呆了十六年。十六年,多少苦辣辛酸,妈用她的力量与顽石较量,用她的锐气将它们催垮、粉碎,而现在,妈再也没力气征服它们了。
    两年前,妈就觉察身体有了毛病,总是心慌、气喘。不过妈每次都挺了过来。可今天,妈感觉比以往每次都严重。妈的全身都是汗、虚汗。妈在坚持。妈得早点赶回家。这么想着妈就走一会歇一会,断断续续,妈翻过了山顶。妈瘫在了路边。
    四周漆黑一片。远处的山凹里有几盏稀疏的灯光,那就是十五里店。妈还分辨出了自家的灯光。山虎一定坐在灯下等着妈回来。想到山虎,妈的心里生出一丝愧疚。长期繁重的体力劳动,三十来岁的山虎日渐苍老,沉默寡言,一天到晚只是埋头做活。由于工作的关系,离家又太远,山根平时很少回家,时常家里只妈和山虎两人,显得很冷清。妈就愈发感觉,为了这个家,山虎太委屈了,换了别人家,孩都满地跑了,妈就常催着山虎。山虎呢,总是那句:不急,等等吧。妈常暗自落泪,亏了这孩子了!
    妈真想早一会赶回家陪着山虎。山虎一个人在家肯定着急,他能吃上热饭吗?他一定盼着妈早些回家。妈真想冲着家减一声,山虎,妈回来了!妈知道山虎是听不见的,妈也没有力气了。妈后悔不该省那几元钱而不去坐车。妈是觉得这条路走习惯了。眼下却力不从心。妈伏在了地上,妈开始一步一步往山下爬。妈的双眼紧紧盯着那盏熟悉的灯光,一步一步向前爬着:山虎,妈回来了!山虎,妈回来了!
妈终于爬到了家门前。妈从门缝里看到:山虎正呆呆地坐在床边。他是在等妈呀!妈没去推门,妈挪到墙边,靠在墙上。妈要休息一会,妈要从容地站在山虎面前……
    20
    妈没要几个孩子帮忙。妈要亲自下厨。为孩子们做一顿可口的饭菜。妈系上了那块陪她多年的围裙。
    今天,妈好有精神,动作也麻利了,转眼间,一道道称心的菜肴摆到了桌上。妈嘱咐孩子们先吃着,她还要去做菜。几个孩子咋也劝不住。妈说她太高兴了。
    妈搓了几十个圆子。
    水开了。妈正要往锅里放圆子,突然的,双脚一软,差点栽了下去。
    怎么了?妈镇定了一下,闭上眼静了静,一只手杵在灶台上强撑着,另一手去拣筐里的圆子。妈终是没能拣到圆子。妈只觉眼前金星乱晃,头昏沉沉的胀痛,心慌气短,妈再也承受不住,整个身子慢慢沉了下去。
    可是,妈不服气呀。不能就这么垮了!妈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灶台……
    堂屋里,孩子们的欢笑声传了过来。
    ——不能就这么瘫下去!为了这笑声也不能瘫下去!妈的手死死扣在灶台上,挺过这会!一定要挺过这会!妈心里清楚:如果这么瘫下去,她就再没有时间了,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妈不想让孩子们知道。
    ——但是,妈的力气,妈的能量耗尽了,早耗尽了。妈的双手再也承受不住身体的重负,重重地栽了下去……
    21
    几个孩子慌慌忙忙把妈背到医院,又从医院把妈背回了家——他们曾经那么坚韧那样堪于重负的妈,却因长期贫血加之劳力过度,导致严重的心律衰竭,妈的生命到了尽头。
    妈静静地躺在床上,安详、自然。
    四个孩子呆呆立在两旁,他们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妈会离他们而去。
    妈也不愿离开,离开这些让她牵肠挂肚的孩子。妈慢慢睁开了双眼,只是那苍白无力的眼神再没光泽,而显得浑浊、暗淡。
    山秀控制不住,扑在妈的身上,妈!您不该!您不该呀!……
    山松听出了山秀话中有话,追问,妈怎么了?
    妈无力地抬起头,冲着山秀摆摆手。妈不想让山秀说下去。
    “不!妈!”山秀泪如雨下,“妈的病全是为了我们呀!三哥,你还记得吗?你去上海上学的时候,妈的钱是从哪儿拿给你的?
    “妈的小木匣子。
    “那钱根本不是妈的工资,那是妈卖血换来的……”
    “卖血!”几个孩子不敢相信。
    “每年的六一,妈都进城,妈是去卖血呀!……很早我就知道了这事,可妈不让我说……妈全然不顾她的身体……”
    “妈!”几个孩子同时伏在妈的身上,你不该这样!不该这样啊!”泪水遮满了孩子们的脸颊。原来,他们的今天,是妈用生命一步步的培养、用鲜血一点一滴浇灌而来。这是位怎样的母亲啊!现在,妈的躯体熬干了,鲜血流尽了,就要离他们去了,他们怎不为之心碎,怎不为之震颤!
    妈还是那么坦然。妈苍白的脸微笑着:“别哭了,妈是应该的,你们是妈的孩子,妈只能做这些,要不也不好去见你爸……”
    此时的妈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
    “山根,你是国家干部,还有山松和秀,将来都是国家的人,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百姓……”
    最后,妈说:“山根,秀带回的那两万块钱妈收下了,转天交给政府,政府也帮过咱家……”
    “妈,我会的,我会的!
    22
    屋外,鹅毛般的雪花又飘了起来。一阵冷风刮过,妈打了个寒颤。山秀赶忙又给妈掖了掖被子。
    半晌,妈又睁开了双眼。
    这一次,妈的眼神有些异样,脸上干瘪的肌肉抽动着,无神的目光从几个孩子的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了山虎身上。每经过一个孩子,妈都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像要把孩子们的容貌一一溶化在她的记忆里。
    山虎从妈的眼神里悟出了什么。果然,妈的手指向了床边桌上的木匣子,那只陪伴了妈一辈子的木匣子。山虎把木匣子放在了妈的手边。
    妈示意山虎从枕下拿出钥匙,打开了木匣。
    山秀意识到,妈还有秘密!山秀不敢再看那木匣子,一旦里面还装着令她痛心的什么秘密,山秀就会崩溃了。
    妈那双枯柴般干瘦无力的手在木匣里摩挲着,几样物件一一放到了妈的床边。一块红肚兜,一个银锁,还有块红布。
    山秀认出,妈就是从那块红布里拿出那些旧票给她的。
    浑浊的泪水顺着妈刀刻般的脸颊滚落下来:“妈还有件事,一直没和你们说过,我和你们的爸只生了山虎一个孩子……”
    山根、山松、山秀惊呆了。二十多年了,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话。这怎么可能!妈!您是糊涂了,我们不都是您的孩子吗?”
    妈还在一字一句往下说:“……那会儿穷,不敢多养。山虎八岁那年,你爸从路边拣回一个男孩,就是山根。该是我们有缘,后来又拣了山松和秀。秀是出生后八天被我拣回来的……我们相依为命,可惜你爸他……早早地去了……这些,是你们身世的物证……”
    “不!妈!……”
    几双泪眼转向山虎:“哥,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山虎已是泪流满面。
    “妈”——齐唰唰,床边跪下了四个儿女。——流不尽的泪水,打湿了衣服,打湿了地面……
    “我们都是您的孩子!都是您的孩子!……
    妈欣慰地笑了。
    妈把四个孩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久久的,久久的没有松开……
    妈走了,就这么走了……
    23
    孩子们这才明白:为什么每年的“六一”妈都要领着他们去给爸上坟,还有为什么妈要山虎放下书包,供着山根、山松和山秀;孩子们这才明白……明白的太多太多了。他们相信,有这样伟大的母亲作动力,有这样值得敬佩的大哥做榜样,什么样的困难和挫折都能战胜。
     尾声
    妈是几个孩子轮流背着去的殡仪馆。路上,孩子们陪着妈转遍了她从未踏进过的醉翁亭。
    半道上,山根停下了。雪下的太大,他要去乡里布置查灾抗灾。他说他还有两万多老百姓。他知道妈不会怪他。
    山根折回琅琊山腰时,跪下了,冲着妈远去的方向,重重地叩下了三个响头。
    雪地上,溅出一个深深的雪坑。
 楼主| 发表于 2018-11-18 20:20 | 显示全部楼层
听来的也是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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