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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巨大的红色岩石静默地立在空地上,像一位守山的老者,表面粗粝,深浅不一的红褐色纹路里,嵌着风霜与日照的年轮。我绕它踱了半圈,指尖拂过微温的石面,阳光正斜斜地铺在几块散落的小石上,光秃的树影被拉得细长,轻轻晃在草尖。远处楼宇安静,天空蓝得坦荡——这山脚下的片刻闲步,竟有种不期而遇的笃定。
刚拐上西涧路,琅琊山的牌坊就迎面立住了。“琅琊山”三个字苍劲端方,朱红底子被阳光一照,亮得晃眼。两侧对联红纸未褪,墨字犹润,像是刚贴不久,年味还热乎着。电动车嗖嗖掠过,白车慢悠悠拐进侧道,几个行人裹着围巾慢走,脚步不急,连影子都懒洋洋的。山丘在背后绵延,不说话,只把青灰的轮廓托在澄澈天光里。
路旁一棵老树,树干虬曲,枝杈如笔走龙蛇,全然落尽了叶子,却更显筋骨。它被安在一方青石台基上,台边草色枯黄,却干干净净。我仰头看了会儿,风从枝桠间穿过,空荡荡的,却好像能听见它年轻时的喧哗。再往前,一条宽路伸展出去,远处楼影与山影彼此认得,默然相望。
小路一转,忽见几丛修剪得齐整的冬青,墨绿得发亮,衬着灰瓦小亭子。亭子不大,飞檐轻翘,檐角还悬着半截未拆的红绸,在风里微微颤。亭中无人,石凳微凉,我坐了片刻,看一条小径蜿蜒进林子深处,尽头隐在山影里,像一句没说完的邀约。
再往里走,一座中式院落静静伏在坡上:白墙黛瓦,飞檐如翼,檐下木色沉静。院墙边几株树已落尽叶子,却有几树白花正开,细瓣清瘦,在冬阳里浮着一层柔光。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像一面不经意闯入的镜子——古与今,并不争,只是并肩站着,晒同一片太阳。
快到牌坊东侧的开阔地,忽见一座大红拱门拔地而起,上书“我在琅琊山过大年”,字字饱满,喜气扑面。底下人来人往,有拎着年货袋的老人,有举着糖葫芦笑闹的孩子,还有情侣并肩走过,影子叠在红绸上。山丘在身后静卧,阳光温厚,连风都带着一点甜香——原来年味不必在灶台边,它就在这山脚下的步履之间,在抬头低头的烟火气里。
半山腰一座亭子,两层飞檐,灰瓦沉静,木柱是深褐色的,石基上还雕着模糊的云纹。我坐在亭中歇脚,看几棵光秃的树影在石阶上缓缓挪移。山风清冽,却并不刺骨,只把衣角轻轻掀一下。远处山势舒展,天光如洗,整座琅琊山,不喧哗,不邀宠,就那样自在地呼吸着。
一条小径斜斜插进林子,两旁树干嶙峋,枝条疏朗,像一幅未落墨的写意画。我慢慢走着,鞋底碾过几片枯叶,沙沙轻响。山丘在远处起伏,蓝得温柔,一人独行,却无半分寂寥——山不说话,可它一直在听。
转过一道缓坡,忽见一片梅林。枝干横斜,粉红花苞缀满枝头,有的已盛放,有的半开,像把冬的冷意悄悄酿成了甜。山丘在花后铺展,天是那种洗过似的蓝,风一吹,花瓣便轻轻颤,仿佛整座山都在屏息,怕惊了这初春的私语。
再往高处,梅花开得更密了,粉云似的浮在枝头。一座小亭半隐其间,檐角微翘,亭柱上还刷着淡蓝的护树漆,新旧相映,竟不违和。我伸手轻触一枝,花枝微颤,阳光穿过花瓣,薄得能透光——原来山不只古老,它也正悄悄换上新衣。
忽闻鼓点清脆,循声而去,见一方红台搭在林间空地。一群穿粉绿衣裳的舞者正甩开扇子,动作齐整如一人,粉扇开合间,像梅枝上忽绽的花。台下人围成半圈,有老人眯眼笑,有孩子踮脚张望,连山风都停了一瞬,只听扇声、鼓声、笑声,在琅琊山的午后,热热闹闹地撞在一起。
红台后横幅鲜亮:“欢欢喜喜过大年”,旁边绘着金鳞舞动的狮子。男舞者红黄相间,女舞者粉白相宜,扇子一开一合,腰身一拧一转,像把山风也编进了舞步里。我站在人群边,没拍照,只把这鲜活的热气记在心里——原来年,是山与人一起过的。
最热闹处,是那条黄红相间的长龙。十几号人擎着龙身,踏着鼓点游走,龙首高昂,龙尾轻摆,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小孩骑在父亲肩头,有老人拄着拐杖笑得前仰后合。山在背后静默,龙在眼前翻腾,一静一动之间,琅琊山的下午,忽然就活了过来。
走回牌坊时,夕阳已把“琅琊山”三字染成暖金。我回头望了一眼:红石、老树、粉梅、飞檐、红台、长龙……它们各自安好,又彼此相认。原来不必走多远,不必登多高,只要心是闲的,山就在脚下,年就在眼前,而琅琊山的下午,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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