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有油菜花和青青的麦苗,夏有荷花和池塘粼粼微波,秋有打稻场的丰收喜悦和堆草垛的忙碌,冬有茅草屋檐悬挂的冰溜子和雪地上留下的鸡爪狗迹。小村子二十来户人家,那时村里娃子多,大约好几十。每家都是单门独户,前后有出场。门前几株大榆树,还有田园和远处的青山。村后有一片树龄达二十多年的柿子园,夏天时候我们常到里面用蔑绕的蜘蛛网粘蜻蜓。
这些都镌刻在记忆深处。
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塘边的柳树发出鹅黄色的嫩芽,青丝拂面。从乡间公路上看,小村子环绕在一片金灿灿的花丛中。油菜杆子长有一人多高,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清香。成群的蜜蜂被吸引来了,它们趴在花蕊上辛勤地忙碌,嗡嗡的,洋溢着自然的和谐气息。绿油油的麦苗茁壮成长,像一片片大绿毯子绵延在丘陵地带,养眼舒目。明亮亮的池塘,像一方方耀目的镜子,点缀在绿色和黄色拼成的图画中。我们的村子仿佛锦缎襁褓中的婴儿,恬静地依偎在母亲的怀抱。每每沿着田野上的阡陌往家走的时候,我都会被这些乡村醇美的景色所陶醉。城里的人最喜欢乡村的油菜花,他们看到,都会感到无比亲切,在花丛中流连忘返,胸襟顿显得豁达。
晴朗的日子里,乡村的天空显得那么通透清澈。天空湛蓝湛蓝的颜色。向远处眺望,能看到椒北连绵的远山,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边际。那边是如今的三合和东王那一带的高低起伏的山峦。秋冬的时候,村里的青壮年常结队去那里打枣子和山楂,采一些野生的枸杞子,那是好东西,凝聚着我们的期盼。等他们回来后,我们都跟后面沾沾光,搞点干干,嗒嗒嘴,纯野生的味道。其可以用来泡酒。
四季里要数夏季乐趣最多。梅雨季节里,我们逮鱼网虾,颇有收获;下塘踩藕,划盆摘菱,亲近自然,乐水之趣。我们每日放学回来,书包一撂,带着自制的黄鳝钩子,沿着秧田沟子,钩黄鳝。那时黄鳝也不稀奇啥的,常隔三差五搞顿干干,都是我们钩来的。钓泥鳅和小龙虾也是我们的拿手好戏,也常钓上来刀鳅子,那东西划手,让我们一扔了之。小龙虾一钓钓农村挑井水的木桶,能盛小半桶。我们用土田鸡钓,那东西小龙虾和蛇、黄鳝都爱吃;因此我们常钓到这三样东西。池塘里钓到的黄鳝都至少八两一斤朝上,甚至钓过一斤二两的大黄鳝,那价值远远地超过一桶小龙虾了。那时候小龙虾我们都挤米子吃,看到城里人哈着吃(整只红烧),我们都好笑。虾米子烧黄豆米,是我们当年很喜欢吃的,下饭。虾黄我们当成虾子屎,虾头一揪,就扔给老鸭和猪吃了。有时候鸡看到,就会撒着两只伶仃爪子飞快地跑过来,叼着就跑了,后面跟着一群疯抢的鸡;这也不算浪费。钓到蛇,那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一拽就不对劲;使劲一拽,发现盘着条水火膛炼,身体盘在茭瓜子根上。算你狠,将你军,吓得妈呀黄天一声,钓子一扔光着脚就被吓跑了。挪个位置再继续钓。那时候夏天我们常光着脚,就怕遇到蛇。有的蛇在油菜地里游得哗哗响,油菜杆子两边直晃,那东西,一定是乌公蛇和黄风蛇。那家伙有农村挑担子的扁担长,看着瘆得慌。
村里每家每户都有自留的菜地。那些菜地都是拐旮旯地,不成方的。要么是山坡荒地,或自家房前屋后,农人自己用锹挖出来的。植一些时令的青椒、黄豆、茄子、苋菜、豇豆、芥菜、萝卜、黄瓜、大蒜、小葱、白菜、西红柿等,房子后面还会因地制宜地点一些扁豆。夏日时,家里总不乏新鲜的蔬菜吃。黄豆一般连杆子一起摨回来,回来连着杆子剥豆荚里的豆米。剥完后,扔门前出场上面晒,干了可以烧锅。黄豆叶子上常能逮到大青虫,它们的幼虫滋生在豆荚里,常一剥开,蛆一样的嫩青色的虫仰着头直拱,那豆米子总会像儿童的豁牙巴一样,让虫吃残缺了几块。它的成虫有一揸长,一捏“噗叽”一声,后窍冒出了一股青水,腻味得慌。大青虫吃豆子吃得肥嘟嘟的,明显是害虫了。有时候把它从豆叶子上拽下来,刚放地上玩,就让眼尖的鸡看到了,飞奔来了,啄着就跑了。那时候农村鸡天天吃这些东西,比如:蚯蚓、我们逮来的蜻蜓、草地里的虫子,所以鸡味道好,那是一定的。老鸭也常吃我们从塘里摸来的歪歪(河蚌),破开来给它们吃,那生出来的鸭蛋腌腌都流着黄油的,这也是我们早晚吃粥的时候的最爱。夏日傍晚,夕阳西下,天边挂着一抹晚霞。把凉床子从老屋里搬出来,放在门口。一人端着一个小板凳,一大家人围着凉床子坐。把煮好的咸鸭蛋空头的那端在凉床上敲开,用筷子掏着吃。筷子一捣,那里面的黄油滋滋地就流出来了,就跟倒着素油一样。虽然腌得咸点,那家伙真得下粥,味道鲜美。
家里养两只羊,我们一放学就挎着大花篮子,提着镰刀去油菜地里割一些长得很长的青草来。羊食量也很惊人,我们勒勒地一花篮青草,一回来就让它们俩干光了。所以,它们一看到我们回来,就急得咩咩叫,山羊胡子翘着老高的,急很了。一大花篮青草倒在地上,把山羊吃得肚子鼓的就像充了气的皮球。那时候真一点饲料都没有。冬天枯草的时候,还会给牛喂黄豆,牛嘴一挼一挼的,卧在地上嚼,很享受的样子。山羊养到年底,就宰了。那时候没有冰箱,常这家送点,喊城里的亲朋来搞两杯,很快就吃完了。那喝水的茶杯,都能膻半个月,味道去不掉。
秋天的时候,柿子园里的柿子熟了。村里每家每户都能分点,有的烫烫吃,有的置地窖里焐熟了吃,非常的甘美。村子里果树品种也是很多的,都零散地分布在各家门口,都是各家自己栽的树。有梨子、杏子、李子、枣子、石榴等,有时候也能搞点干干。那时候柿子吃的最多,村子后面有那么大柿子园,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柿园的风景很美,翠绿的叶子遮天蔽日,撒下一园的荫凉。同时也是我们儿时的玩乐、逮蜻蜓的场所,所以至今难忘。有时候爬树上,闭着眼睛在树干上躺一会,时而睁开眼睛仰望阳光从密布的枝叶间斑驳地透过,也自当一种莫名的意境。树枝上有咬人很毒的黑蚂蚁,要十分注意,它一爬到身上,就赶紧掸落下去,别被咬了,会疼得要命;注意柿叶上的洋辣子,花里胡哨的,被拉到手臂上,立马红一道白一道,肿胀疼痛,滋味十分不好受,和让黄蜂蛰到的感觉差不多。黄蜂更毒一些。其实洋辣子也不可怕,它拉人主要靠身体上细长的白毛,戳到人汗毛孔里,把毒液排进去,造成人皮肤红肿麻辣。逮它们也是有技巧的,因为人的手掌没有汗毛,因此也无须怕它戳到。用拇指一捏洋辣子那细长硬戳的毛,就能拿在手里把玩。这些都是吓村里小姑娘恶作剧用的。那时候吓农村小女伢子有好几样活物:水蛇、癞蛤蟆、洋辣子。癞蛤蟆也叫癞癞咕,逮在手里,一捏咕叽咕叽的,故名。
夏夜光着膀子躺在蔑凉床上,挥舞着蒲扇纳凉。田野上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蛙鸣,天上有流星的划过;萤火虫提着灯笼在打稻场上踱步;黑暗中的蝙蝠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飞舞;大榆树枝叶间常会滴下几滴虫子的尿液,滴到身上凉凉的方知晓。时常能听到村里的二娃子在唱着动人的校园歌曲,那是学校里今天刚学的,唱得很带劲;伸手不见五指的树冠里,也会传来未名鸟儿吃吃地怪笑。睁大着眼眸,竖着耳朵,聆听这来自自然的交响曲。闭着眼睛想:田野上还会有狼吗?月宫的嫦娥是不是长得像邻村的小茹一样的美?班级今天上课时,美丽的小秀朝我嫣然一笑,那是什么意思?令人害起单相思。村里的阿勇是不是在和小芹好上了?脑海里一片胡思乱想。乡村的夜,显得宁静,却涌动着活力。
儿时的村子场地还是蛮大的,没事我们提着屎框子满村子用屎刮子,钩猪屎,在村子里能转好长时间。钩得满满一框子猪屎,都倒到茅斯里,留着肥田浇菜用。那时候最想不通这个问题,狗为什么总吃小伢子屎?一看小伢子蹲在屋山墙前头解大便,“黄蟮”(大便)刚一出来就让家养的狗一口嗒掉了,想想都令人恶心;还有大人们总从茅斯里挖大粪挑去浇菜,等菜长肥了,又摘回来洗洗炒菜吃。当年总是百思不得其解,觉着糟。细思,还是有其轮回奥妙之处。
时光在飞逝,岁月如流水。它悄无声息把那代人的青春韶华带走了。但脑海里总抹不去村子的倩影,和那些嬉耍的童趣。如今的环境和我们那时候稍有些改变,以后会变化越来越大,这也是时代发展的结果。每每徜徉于此,我忘不掉它当年的模样:一座绿树掩映的小村子,四面金黄色的油菜花海洋,还有那条蜿蜒通往村子的土路。这些影像一直烙在我的脑海里,像一只鸟儿,翱翔在记忆深处。那是在此生活过一代代人心目中的一座,心灵之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