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母年过八十,身子一日轻过一日。
头发白得自然,步履慢得从容,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岁月真的是悄悄把人往老里带。
没有惊天动地的苍老,只是寻常日子里,一点点、一点点地,褪去了当年的气力。
我看着,心里不是大哭大闹的难过,是一种很轻、很软、又挥不开的沉,像傍晚的风,微凉,却入心。
每回在家吃过饭,坐不多时,便要起身离开。
从前年少,说走就走,挥一挥手便洒脱得很。
如今年岁渐长,反倒舍不得那扇门,舍不得那桌剩菜,舍不得他们起身送我时,慢慢挪动的脚步。
临出门,我总愿意上前,抱一抱他们。 母亲温顺,你一靠近,她便轻轻迎上来,身子软软的,带着常年居家的温厚气息,不说话,只安安静静让你抱着。
像小时候她抱我那样,只是如今,我比她高了,她微微仰着头,像一株被护住的草木。 父亲却不然。
他一辈子硬朗,惯于沉默,不擅流露温情,更不习惯这般亲近。
我双臂一张,他便下意识往后微缩,脸上有些窘迫,嘴里轻轻推辞:“这么大了,还抱什么。”手轻轻抬一抬,像是要推,却又不肯用力,只是虚虚地挡一下,满是不好意思。
我不说话,只稳稳抱住他。
他起初身子是僵的,肩背绷着,像个被人突然亲近的孩子。
可不过片刻,那紧绷便松了下去,不再挣,不再推,只是静静地立着。
那双操劳一生的手,迟疑了许久,才轻轻、轻轻地搭在我背上,一碰即收,又忍不住再轻轻贴上,笨拙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依旧不说什么,耳尖微微泛红,目光落在地上,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欢喜。
我从不去算,这样的拥抱还能有几回。人生本就是次第别离,父母老了,是天地间最自然的事,不必悲,不必叹,只宜珍惜。
我能做的,不过是在还能拥抱的时候,认认真真、真心实意地抱一抱。
不求长久,只愿当下温热。 风轻云淡,日子平常。
这一抱,不惊天,不动地,只是儿女对爹娘最朴素的一点心意。
淡,却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