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执导游之职数载,琅琊山的晨雾含烟、暮霭凝纱,我已赏过千回百转,唯独那眼让泉,每一次凝望,都能从潺潺水声中,读出不一样的清欢与深意。
循古径而行,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如丝竹轻吟,转过青峦拐角,两股清泉嵌于青石之间,澄澈如眸,静淌千年,藏尽岁月的温柔。

这泉的神韵,全在一个“让”字。左泉汩汩奔涌,溅起细碎银花,藏尽生机;右泉静卧如镜,映天光云影、峰峦叠翠,敛尽锋芒。一涌一静,一喧一默,不争不躁,默契相守。指尖轻蘸,清冽甘醇便顺着指尖漫入心尖,那温润绵长,恰如滁州人刻在骨子里的谦和。
遥想当年,欧阳修贬谪滁州,满心失意,正是这眼清泉,以澄澈洗去他的尘烦,以温润抚慰他的胸襟,让他在山水间悟得初心,写下“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千古绝唱。

从这眼泉出发,便读懂了滁州的风骨与温情。泉边取水的老者,躬身舀水时总先礼让旁人,一句“人让一步,路宽一丈”,字字皆是岁月沉淀的处世箴言。山下巷陌间,老铺店主招呼邻里,总愿多递一勺泉酿清酌,藏着烟火间的赤诚暖意;街巷交错处,行人相逢,必先侧身相让,眉眼间漾着温软,无半分局促,唯有暖意漫染街巷。就连山间的草木、檐上的青瓦,亦懂包容之道,樟树让桂树三分光影,青瓦让雨水一寸归途,处处皆是“让”的诗意。
让泉不语,却藏着滁州的灵魂。它见证过欧阳修的豁达通透,浸润过滁州城的烟火人间,更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滁人。这泉,是山水馈赠的包容,是人文浸润的温润,是岁月沉淀的智慧,无声无息间,将“让”的风骨,刻进了这座城的肌理。

身为导游,我常携游客驻足泉边,看泉水潺潺,诉千年佳话。这眼会“让”的泉,从来不是孤立的景致,它连着琅琊山的灵秀,系着醉翁亭的清雅,更牵着滁州人刻在心底的谦和。夕阳西下,余晖染透泉面,泉水依旧潺潺流淌,那清越水声,便是滁州最悠长的韵脚,漫过岁月,余味悠长,耐人寻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