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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灯下,重读仓央嘉措。
一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念至夜深,心头沉沉。
我本是行走江湖多年的导游,半生都在山水间奔波,见惯风月,也尝尽起落。人到中年,反倒被世事缠得越来越紧,进退皆难,左右皆苦,像一棵树,根扎得越深,风摇得越狠。
合卷入眠,竟在梦里,赴了一场滁州之约。
深秋的琅琊山,烟雨如雾,青石板路湿凉。我一步步走近醉翁亭,酿泉泠泠,依旧是千年前的清冽。
雨雾散开时,亭前古梅下立着一人,绛红僧袍,眉目清寂。 是仓央嘉措。
目光相遇那一瞬,我忽然懂了——我们皆是光头。
没有发丝遮拦,心反倒更透亮。他的光头,是雪域之王的身不由己;我的光头,是半生奔波后,想与自己和解的坦然。不必开口,便知彼此都曾困在两难里,困在那道无解的题前,反复作答,始终交不出一张完整的卷。
他轻抚梅树,树皮粗糙,如岁月刻痕。江南山水温润,不似雪域凛冽,他眉宇间的愁绪,也淡了许多。我陪他坐在亭中,听泉声入耳,任思绪漫开。
欧阳修之乐,在山水,在百姓,在入世的豁达;
仓央嘉措之苦,在信仰,在情深,在出世的寻觅;
而我之痛,在半生行路,在事业起落,在人间烟火里日复一日的身不由己。
三人,三条路,三种困法。却都在这一方小亭里,喝着同一泓泉水,沉默相望。
他举杯,泉水澄澈,欲饮又止。 "这水能洗尘,可洗得去心头执念吗?" 无人回答。泉声自答。
雨停,天光微亮。
他望向群山,眉间渐渐松开,像一道长久绷紧的弦,终于被山风轻轻拨动。我亦在这一刻,忽然清明。
滁州的山,拉萨的雪,本无分别。
太守的醉,是放下;活佛的痴,是真心;而我这光头,是接纳。
不负信仰,不负深情,不负岁月,亦不负自己。 原来所谓双全法,从来不是逃离,而是和解;不是割舍,而是心安。不是找到一个完美的答案,而是在无解里,仍然好好活着。
他身影渐隐于云雾,我仍立在亭前。
古梅轻摇,酥油香与滁菊香淡淡相融,缠绕在这座千年的亭子里,无声无息,却经久不散。
不醉人,只醉心。
梦醒时,天已微亮。
我摸着自己的光头,忽然觉得一身轻。
半生山水,半生风雨,终在醉翁亭畔,遇见仓央嘉措,也遇见了释然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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