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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共赏] 墙外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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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8 17:3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来自安徽
题记:中年之后,最怕听见的不是坏消息,而是那种与自己无关的、肆无忌惮的快乐。


暮春的风,褪尽料峭,只剩一点慵懒与温存,从青藤爬满的旧墙上滑下来。
我带团走在这条石径上,二十三年了,石板被脚步磨得发亮。游客三三两两,忙着拍照、催促、赶往下一站。我习惯走在前面,也习惯落在后面——领路的人,自己的方向反而不重要。
隔墙是一所艺术学校。墙不算高,却清清楚楚划开两边天地。
墙那头,忽然炸开一片笑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年轻的、放肆的、毫无顾忌的笑,混杂着乐器试音和不成调的哼唱。
我看不见他们,但这声音太熟悉——二十三年,我在无数城市的墙角听过类似的喧哗。它们永远新鲜,永远响亮,好像永远不会懂得忧愁。
笑声最盛时,大概是下课了。十八九岁的孩子从琴房画室涌出来,像水漫过堤岸。有人在走廊奔跑,有人倚窗拨弦,也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笑——在那个年纪,快乐不需要理由,存在本身就是理由。
我停下脚步,示意游客先走,自己退到墙根阴影里,摸出一支烟。
这堵墙,让我想起苏轼那句:“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他惆怅的是擦肩而过的情缘,而我面对的,是一整段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墙内是艺术,是刚刚铺开的青春,是所有可能尚未闭合的年纪。他们还能试错,还能挥霍,还能说“以后再讲”。
而我站在墙外,四十出头,背包里装的不是画笔乐谱,是父母越来越弯的背影,是儿子试卷上等待追赶的数字,是妻子偶尔对着窗户发呆时的静默。
二十三年带团,走过的路比记得的多,看过的风景比留下的多。年轻时以为在路上就是自由,后来才明白:一直走的人,未必向往远方,可能只是找不到地方停留。同龄人渐渐安稳落地,我还在一遍遍重复相似的路线,像一台旧导航仪,只知道怎么送别人到目的地。
笑声又一次涌起,比刚才更响。有人大声喊着谁的名字,声音里全是年轻人特有的坦荡热烈。
我想起儿子。他和墙里这些学生差不了几岁。此刻他大概在教室低头做题,或者在课间走廊跟同学推搡笑闹。晚上我给他讲题,常是我们最尴尬的时间——我听不懂新的解题方法,他也不愿听我絮叨。
我们之间也有一堵墙,叫作岁月,叫作不善表达的关心,叫作“为你好”却不知道怎样才算好。
妻子的失落很淡,像这暮春的风,不冷,却一直凉。她很少抱怨,只是在饭桌上忽然不说话,眼睛看向窗外。我不确定她在想什么,也没开口问。
结婚这么多年,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墙内那样的放声大笑,更多是默契的安静,各自承担各自的累,把疲倦收拾得体面。
苏轼说,“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他的多情是对人,我的多情是对日子——对那些正在消失的事物,对那些慢慢变老的人,对那些拼命想握紧却不断从指缝溜走的时光。
“无情”的不是谁的冷漠,是时间本身。它不等人,也不求人理解,只是往前走:把青梅催熟,把黑发染灰,把笑声吹远,把沉默留下来。
笑声终于淡下去,大概是上课铃响了。墙那头恢复平静,只剩下零星的琴键声,断断续续,像青春还没散尽的回音。
我掐灭烟,快步跟上队伍。游客在前面亭子边等我,有人嫌走得太急,有人夸景色好看。我扬起旗子,笑着回应,带他们走向下一处。
这就是我的位置:墙外的行人,路上的向导。无论墙内有没有笑声,我都得继续走。但那一刻的停留,那阵隔墙传来的、不属于我的青春,确实让心里软了一下。
不是怅然,只是想起我也曾那样笑过;
不是羡慕,只是庆幸这世上还有人那样活着;
不是遗憾,只是明白——墙总是要翻过去的,不是用脚,是用活着的力气。
暮春的风又吹过来,柳絮少了,芳草正长。
我收回心思,继续往前。身后那堵墙,替我存下了这个春天最好听的一段声音。
而我,还有下一程要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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