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八岁那年秋,我独坐在醉翁亭的石阶上。
膝盖是早已酸了的。手指无意间触到鬓角,竟有些凉——不知何时,已生出一茎白发。游人散尽了,晚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暮色将亭台浸成铁青。我坐着,山风透进衣衫,才想起摸出手机。

屏幕亮时,苏轼的句子在昏暗中浮出来。年轻时能倒背的,此刻却像初见。
我做向导,二十三年了。
见过这山凌晨五点的雾吞没深谷,也背过腊月里摔伤的老人下结冰的石阶。半个时辰,腰便落下这处旧疾——每逢阴雨,准时来叩门。外人看是走遍山水,内里却是晨昏颠倒,风雨无阻。

同辈人多已安居。我的路,还在山间打转。石阶望得到头,鬓发渐渐霜白——人生到此,便只是下坡了么?
泉水在脚下响,固执地向西流去。
暮色浓了,子规声穿过空谷。忽然想起,苏轼写这词时,也过了四十。半生颠簸,满身尘土,偏不认什么"人生无再少"。他看见门前水能西流——那是在泥泞里,不声不响,也要把根扎下去的姿态。
"休将白发唱黄鸡。"

原来不是假装没有白发,不是强作少年模样。是明明白白看着霜雪爬上鬓角,同时把心里那点火,护得更紧。
这些年来,我向无数人讲欧阳修的故事。常有人问:日日重复,不厌么?
我总笑笑:山水如旧,心境常新。

二十岁时,只见山河浩荡;三十岁时,方懂生活斤两;如今行到中年,才在这重复的行走里,尝出修行的滋味。
讲的是同一个故事,但每双倾听的耳朵都是新的。
前些日,说到"醉翁之意不在酒",一位白发老人轻轻握住了身旁的手。
古老的句子穿过千年,落在另一段光阴里。
膝盖的痛,是岁月盖的戳;鬓边的霜,是时光付的酬。

起身时,举起手机。镜头里,白发分明,眼角的纹路像被山风经年吹出的褶皱。
但眉眼是舒展的——那里面有二十三年山路磨出的平静。
我按下快门,只配了三个字:
"尚能西。"
暮色已深。我收起手机,沿来路下去,经过那棵歪脖子松时,习惯地抬手,拂开垂到石阶上的松枝。

山风起了,子规声渐远。
明天日出时,又会有人站在"醉翁亭"的匾额下,听我讲九百年前那个醉了的太守。而我会指着那脉西去的泉水,说起另一个在黄州淋雨的词人。
路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