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钓几千秋”——论正德先生的出世情怀
公 羽
摘要
正德先生(长山正德/李德新)的诗词创作中,“出世情怀”是一条贯穿始终的重要脉络。不同于陶渊明的避世耕读、王维的空灵禅寂,正德先生的出世书写呈现出独特的“在场式超脱”——他并非远离尘嚣的隐士,而是身在人间、心向云山的当代诗人。本人通过对正德先生五绝、七律、散曲等代表作品的细读,从“山水独坐”“禅意悟道”“江湖散人”“历史虚无”四个维度剖析其出世情怀的内涵与特质,并通过与陶渊明、苏轼的对照,揭示这一情怀的独特性。本人认为,正德先生的出世情怀本质上是一种“在人间烟火中修炼出来的超脱”,其背后是一条“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精神路径——这恰恰是当代语境下最具启示意义的文化样本。
关键词:正德先生;李德新;出世情怀;当代诗词;在场式超脱
一、引言:一个“在场者”的出世书写
在当代近体诗坛,正德先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存在。他生于皖东、长于滁州,脚下是欧阳修写下《醉翁亭记》的土地,在正德先生的笔下却自有一番天地。他的创作体量惊人,题材驳杂——既能写“但有长城立天地,岂容恶鬼闹乾坤”(《七律祭喀喇昆仑戍边英雄》)那样掷地有声的家国诗篇,也能写“春,哪去了;卿,哪去了”(《【中吕·山坡羊】春归何处)那样婉约缠绵的散曲小令。而在所有这些作品中,最能体现其精神底色、也最能打动人心者,莫过于那些带有“出世”色彩的篇章。
然而,何谓“出世”?简而言之,便是超越世俗功利、追求精神自由的心态。但正德先生的“出世”又有其特殊性——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隐士,没有终南山中的茅棚;他是“在场者”,生活在县城闹市、往来于文友之间、关注着时事变迁。他的出世,不是物理空间的逃离,而是精神维度的腾挪。正如他在诗中所写:
“行老无惊万事匆,任它西水又流东。人生不过浮云梦,闲坐而今已悟空。”
“闲坐”而能“悟空”,靠的不是深山古寺,而是一颗经过岁月打磨的心。这就引出了一个核心问题:一个身处县城闹市、入世颇深的诗人,何以能写出如此通透的出世之作? 其出世情怀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怀,从何而来,又以何种方式在诗中呈现?本文试图通过对正德先生作品的细读,回答这些问题,并进一步探讨这种“在场式超脱”的当代意义。
二、“独坐长山夜”:山水中的永恒追问
正德先生写山水,最动人的往往不是风景本身,而是风景中那个“独坐”的人。
《五绝 独坐长山夜》仅二十字:
“独坐长山夜,苦思明月秋。但问青冥处,知否人间愁。”
“独坐”二字,是全诗的支点。长山之夜,万籁俱寂,明月当空,诗人独坐其中,向“青冥处”(苍天)发问。这一问,让人想起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但正德先生的表达更为内敛——他没有涕下,只是轻轻地问:你可知人间的愁?值得注意的是那个“苦”字。此“苦”究竟是痛苦,还是苦心孤诣之“苦”?细读之下,后一种解读或许更接近真相——这不是情绪宣泄,而是一种主动的、乃至沉浸其中的沉思。这种“问天”的姿态,本身就是出世的:当一个人不再向人间寻求理解,转而与天地对话,便已然从世俗关系中抽身而出。
《五绝 钓》则将这种孤独推向极致:
“粒粒星当饵,弯弯月作钩。垂纶期有获,一钓几千秋。”
以星为饵、以月为钩,钓的不是鱼,而是时间、是心境。“一钓几千秋”——“几”字用得极妙。若写成“十千秋”或“百千秋”,便落于实指,失去了想象的余韵。正是这个不确定的“几”字,让时间显得更加悠远、无法计量。人在天地间不过百年,但此刻,诗人的精神却跨越了千秋。这种对时间的超越,正是出世情怀的核心:当心灵与永恒对接,短暂的人间烦恼自然被稀释。
值得注意的是,正德先生的山水诗中并非只有孤寂。《七律 山居夜寄》便多了一份温情:
“忽个秋风起,山居顿觉凉。岭头星逐月,河汉水流光。蛙鼓声传远,心驰夜未央。遥知千里外,君梦正芳香。”
前六句写山居秋夜的静谧与旷远——星月、银河、蛙声,宁静而悠远。最后两句却忽然转向远方之人:“遥知千里外,君梦正芳香”——不写自己思念谁,而是想象对方正在好梦中。这种化实为虚的写法,让思念变得空灵,也让孤独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出世不等于无情,而是在情感中保持一份超然。
这三首山水诗,展现了一个有趣的递进:《独坐长山夜》是孤独发问,《钓》是忘我于天地,《山居夜寄》则是在孤独中仍存牵挂。正德先生的出世,从来不是冷酷的绝情,而是带着温度的放下。
三、“落笔意生禅”:拈花与悟道之间
如果说山水诗是正德先生出世情怀的“外在表现”,那么带有禅意的悟道诗,便是这种情怀的“内在心法”。
《五绝 联对偶得》是一首典型的“禅诗”:
“拈花香入墨,落笔意生禅。天地为笺素,洋洋写大千。”
“拈花香入墨”是一个极其雅致的动作,妙处在第二句“落笔意生禅”——执笔之人,笔下生出禅意。这让人想起禅宗“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意境。最精彩的是后两句:天地是一张空白的宣纸,诗人以笔墨在上面书写整个大千世界。物我两忘、天人合一——这是中国古典美学中的最高境界,也是出世情怀的终极指向。
如果说上一首还带有几分雅士的悠然,那么《七绝 步韵龙沙快雪〈桥头记忆〉》便是直白的“悟后语”:
“行老无惊万事匆,任它西水又流东。人生不过浮云梦,闲坐而今已悟空。”
这首诗的好,在于它的不装。“行老无惊”四个字,是一生阅历的总结——见多了,所以不惊。“任它西水又流东”是随缘——世间万物自有其规律,无需强求。第三句“人生不过浮云梦”虽是老生常谈,但正因为是老生常谈,才显得真诚。最后“闲坐而今已悟空”,点破了主题。但“悟空”不是虚无,而是一种看透之后的轻松——既然都是梦,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七律 己亥数九消寒诗》中的“悟”则更为深沉:
“流光去我何曾待,无限韶华都不在。暮鼓声残意逐云,长河日落潮归海。春回夏至梦虚空,秋冷冬寒情懒怠。雪月风花但莫催,醉中一许三千载。”
首句即给人以当头棒喝——“流光去我何曾待”,时间是残酷的,它不会等任何人。但接下来的回应出人意料:既然时光留不住,那就让心意随云而去,让情绪归于平静。“暮鼓声残意逐云,长河日落潮归海”——这两句极美,美在它的顺其自然:暮鼓响了,不必抗拒;太阳落了,不必挽留;潮水归海,是它的归宿;人心逐云,也是它的自由。尾联“醉中一许三千载”,又回到了《钓》中的时间观——在醉意中,人间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从“拈花”到“悟空”,正德先生的禅意诗有一条清晰的心路:从对美的沉浸,到对空的领悟,再到对时间的超越。这不是寺庙里的禅修,而是一个生活在熙攘人间的诗人,用笔墨完成的自我疗愈。
四、“放浪江湖不系舟”:江湖散人的自在
在正德先生的出世之作中,还有一类作品格外洒脱——那些以“江湖散人”自居的诗词散曲。
《【双调·水仙子】遣怀》是典型代表:
“狂风恶雨酒相酬,放浪江湖不系舟。拼将一醉千年后,轻名任去留。唳声寒、雁过高楼。惊残梦,忆旧游,小月如钩。”
“不系舟”是道家经典意象——没有缆绳的小船,随风飘荡,随水漂流。它象征着无牵无挂的自由。正德先生以“不系舟”自喻,表达的是对一切束缚的拒绝。“轻名任去留”——功名利禄,来也好,去也好,都不放在心上。末句“小月如钩”收束得极妙,把前面的狂放轻轻收回,留下清冷的余韵。
《【南吕·四块玉】漕川行》中的一首虽写古镇,却也有类似的洒脱:
“万古川,千年镇。十里街堤闹晨昏,一漕舟舸争来运。水里烟,天外云,岸上人。”
三组意象——“水里烟”“天外云”“岸上人”——并列在一起,互不干涉,各自存在。这是物各付物的自在:烟在水里飘,云在天上飞,人在岸上走,各得其所。写的是古镇,说的却是人生哲学。
《【双调·沉醉东风】棠梨颂》则以咏物写人:
“立荒野英姿飒爽,逐长天激情飞扬。轻盈舞雪花,雄勇攀云浪。任风卷别去他乡,化作尘泥也有香。冰魂魄寻追月朗。”
棠梨立身荒野,却“英姿飒爽”;被风吹去他乡,“化作尘泥也有香”。这是一种超越执着的洒脱——不在乎身在何处,不执着于任何形态,哪怕化为尘土,也要留一缕清香。这种精神,与苏轼“此心安处是吾乡”一脉相承。
正德先生的“江湖散人”形象,与古典文学中的“渔父”“樵夫”传统相连。但不同于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孤绝,他的江湖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有酒、有友、有梦、有回忆。他的出世,不是走向荒寒,而是在人间烟火中保持一颗自由的心。
五、“吴也散了”:历史虚无与超越
正德先生的出世情怀,还有一个独特的维度——通过对历史的审视,获得对当下的超越。
《【中吕·山坡羊】·卧龙岗怀古》是最好的例子:
“追先扶少,双师文晧,三分天下隆中妙。保王朝,任劬劳,鞠躬尽瘁投身效,何恨英雄都未扫。吴,也散了;曹,也散了。”
这首散曲写诸葛亮,但落脚点不在歌颂,而在解构——不是解构英雄本身,而是解构“英雄事业永恒”的幻觉。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结果呢?“吴,也散了;曹,也散了”——三国归晋,一切烟消云散。这不是在否定英雄,而是在说:无论多么轰轰烈烈的事业,最终都要归于尘土。
这种历史虚无感,恰恰是出世情怀的深层基础。当一个人看透了历史的轮回——王朝兴替、英雄成败,最终都不过是时间的玩物——他自然会对眼前的功名利禄产生疏离感。这不是消极,而是一种清醒。
值得玩味的是,正德先生并未停留在虚无之中。《临江仙·游琅琊山词赠张雷》中,这种历史感有了一个温暖的转向:
“声满千秋古道,风流万世文骚。层峦烟树入云高。醉翁曾到处,涌客似来潮。钟鼓低昂远近,红黄飞渡逍遥。一倾杯酒笑英豪。诗心都未朽,君子可相交。”
“醉翁曾到处,涌客似来潮”——欧阳修来过这里,如今游客如潮水般涌来。千年之后,谁是欧阳修?谁是游客?都不重要了。“一倾杯酒笑英豪”——笑什么?笑英雄们当年争得那么认真,如今安在?但最后一句又收了回来:“诗心都未朽,君子可相交。” 功业会朽,肉身会朽,但诗心——那一颗真诚面对天地、面对自我的诗心——不会朽。这是对虚无的超越,而不是停留在虚无中。
正德先生的历史虚无感,不是终点,而是一个中转站。他看透了“英雄事业终归尘土”,但没有因此陷入绝望,而是从中提炼出更有价值的东西——诗心、友情、当下的真实体验。这是一种清醒而温暖的虚无主义,恰如他在另一首诗中所言:“莫笑秋芒太一般,披头散发任狂顽。”
六、“诗心都未朽”:与陶渊明、苏轼的对照
正德先生的出世情怀,放在中国古典文学的传统中看,既有继承,又有独特的偏移。通过与两位最具代表性的“出世”诗人——陶渊明和苏轼——的对照,这一点会更加清晰。
与陶渊明的对照:逃离与在场。 陶渊明的出世,是“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式的物理逃离。他辞官归隐,种豆南山,采菊东篱,“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是一种彻底的退出——退出官场,退出社会,甚至退出与世俗的大部分交往。正德先生则不同。他没有隐居,始终活跃于地方诗坛,他的出世是精神性的,而非空间性的。他写“独坐长山夜”,但白天他可能正在和文友唱和;他写“闲坐而今已悟空”,但转过身去,他依然关注国事、参与雅集。这是一种“在场式超脱”——人没有走开,但心已经放下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正德先生的路径或许比陶渊明更难:陶渊明需要的是勇气,而正德先生需要的是一种持续的内心修炼,在红尘中保持一份清净。
与苏轼的对照:悲凉与戏谑。 苏轼的出世,往往带着一层悲凉的底色。即使在被贬黄州、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之句时,词中依然有“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的落寞。“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豪放之中,是挥之不去的悲凉。正德先生的散曲则不同,他更多了一层戏谑与解构。比如《某君》中对官场丑态的嘲讽,比如《卧龙岗怀古》中对英雄事业的消解,都带着一种笑呵呵的、甚至有些“不正经”的态度。这种戏谑,恰恰是散曲这一文体的特性——它允许诗人放下身段,以更自由、更接地气的方式表达出世情怀。苏轼的词再旷达,终究是士大夫的旷达;正德先生的散曲,则多了一份市井的、民间的、可以“披头散发”的自在。
这一对照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正德先生的出世情怀,既是对古典传统的继承,也是对古典传统的一种“平民化”改写。它剥离了士大夫式的悲壮与孤高,变得更加平易、更加温暖,也更加贴近普通人的生活经验。正德先生自己的一句词,或许正是对这一点的最好注解——“诗心都未朽,君子可相交。”
七、结语:入世者何以写出世语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开篇提出的问题了:一个入世颇深的诗人,何以能写出如此通透的出世之作?
答案或许在于:真正的出世,恰恰需要深刻的入世作为前提。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因为他当过官、尝过官场的滋味;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是因为他经历过乌台诗案、九死一生。没有入世的深度,出世就成了空洞的矫情,成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苍白。正德先生也是如此——他经历过世事沧桑,见过人间百态,扛过肩头的劳苦,所以他的“放下”才显得真实,他的“悟空”才不显得空洞。
他在《七律 钓波亭吟怀》中写道:
“不堪世上闲言碎,犹忍肩头劳苦多。悟得禅清都是理,平生意气尽消磨。”
“不堪世上闲言碎,犹忍肩头劳苦多”——这是入世的实感。“悟得禅清都是理,平生意气尽消磨”——这是出世的觉悟。二者之间,有一个转化的过程:不是逃避,而是超越。 不是不干了,而是看透了之后依然干,但心态变了。
正德先生的出世情怀,归根结底,是一种在人间烟火中修炼出来的超脱。他不需要去深山,因为他已经把深山装进了心里;他不需要隐居,因为他在人群中就能保持内心的清净。这在焦虑泛滥、内卷严重的当下,具有特殊的启示意义——它告诉我们:出世不必在远方,放下不必在深山。 每个人都可以像正德先生那样,在属于自己的“人间”里,找到一种“一钓几千秋”的精神姿态。
参考文献
[1] 李德新. 德馨居诗稿[M]. 北京: 中国社会出版社, 2016.
[2] 李德新. 德馨居诗稿续[M]. 北京: 团结出版社. 2019
[3] 李德新.长山正德公众号/美篇专栏[EB/OL]. 2024-2026.
[4] 袁行霈. 中国诗歌艺术研究[M].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9.
[5] 叶嘉莹. 唐宋词十七讲[M].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5.
[6] 钱穆. 中国文学论丛[M]. 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