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泉何在？

1941

让泉何在？

看到这个题目，许多人就会蒙了：让泉不是在醉翁亭大门外吗？那里不是有王赐魁题写的石碑立在岸边吗？

是的，醉翁亭大门外溪水边确实有一块石碑，是清代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年王赐魁题写的，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让泉”二字。他是杏山人，当时担任滁州知州。

由于它立在两方石块砌成的方池上，方池下有汩汩的泉水，于是，人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那让泉就是方池里的两个泉眼了。濯缨泉、紫薇泉不都是这样吗？

谁知道，习惯方便人，也会害死人。

泉，是个多义词。可以指地下涌出的水，如方池内的泉眼，那是一汪泉水。琅琊山的庶子泉，丰乐亭的幽谷泉，就是这样的一眼清泉。泉，也可以指涌出地面以后奔腾的溪流，那是一道泉水。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首歌曲《泉水叮咚响》：“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跳下了山岗，走过了草地，来到我身旁。”唱的就是活泼的溪流。

那么，王赐魁碑上写的“让泉”，指的是方池里的泉眼呢，还是那一道流淌的溪水呢？它们都在碑石的前方。

追本溯源，我们还是看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是怎么说的吧：“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让]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欧阳老写得清清楚楚，让泉是“水声潺潺”，奔流不息的；是“泻出于两峰之间”，从山里流出来的。这明明白白说，让泉是一道溪流，而不是一个泉眼。它从两山之间“泻出”来，而不是刚刚在醉翁亭门前汩汩滔滔“涌出”来的。它流淌，它奔腾，碰撞嶙峋的山石，发出潺潺的水声。庶子泉、幽谷泉是静止的，是没有声音的。

如果我们仔细阅读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当不至于发生误解。

古人是读懂了这段话的。

明代洪武年间，大学士宋濂《游琅琊山记》写道：“复西行，约三里所，有泉泻出于两峰之间，分流而下，曰酿[让]泉。溪水清澈，可鉴毛发。……沿溪而过薛老桥，入醉翁亭。”说让泉是泻出于两峰之间的溪水。

光绪《滁州志》也是清楚的，它的《卷一舆地志》说：“六一泉，在醉翁亭内。明洪熙六[元]年，南太仆赵次进甃以石。源出山间，即酿[让]泉也。引之由石窦入亭内，为方池。再砌沟，作三折形，为流觞曲水处。注月牙池，复流出亭外，归于溪。溪中南岸相连二小方池。康熙四十[二十三]年，州守王赐魁立碑其上，曰让泉。今存。”醉翁亭门前那条潺潺流淌的溪水才是让泉。它被引进醉翁亭院内，又流出来，迎面碰到南岸的方池。

溪水南岸相连的二小方池，那是不是明代洪熙元年（1425年）赵次进修的，没有说清楚，也许是。王赐魁的让泉碑，就立在方池上方。至于方池内的泉眼叫什么，志书没有说，但绝不叫让泉。

民国时期的方令孺也是明确的。1936年，她的《琅琊山游记》是这样写了：“我们赶快跑过去看，果有一泓清泉在乱石之间曲折奔流。水声泠泠，并不大，你要说水同石在私语也可。水清，可以照见两岸的树木、天上的云，同石上立着、坐着的人。要是有一位水仙在这时来照自己的影子，一定要销魂了。这就是酿泉。”然后，他们才走过土地祠，走过薛老桥，进入醉翁亭。

让泉还有一个名字，叫冷水涧。光绪《滁州志·卷一舆地志》说：“冷水涧，在州南七里，源出琅琊，经醉翁亭前。一支北入同观塘，一支过八里桥，入周公沛，东汇清流河。”它从摩陀岭流下来，一路汇集无数泉水，包括双泉绝顶的泉水，从两山之间奔出，经过醉翁亭前，向东流去。

在山里，这条溪水被两座山峰挤压，被巨石阻拦，却一路歌唱着，欢笑着，奔腾不息。到了同乐园那里，那是出山口处，南侧的山有攀登摩陀岭的山道。那里的山峰后退了，两山之间让出一大片空地。所以，康熙《滁州志》“酿泉秋月”插图上的题字为：“两峰让出，潺湲澄澈。”说的是两峰相让，而不是二泉相让，非常准确。

如今，我们进了琅琊山大门，左侧，就是这条从醉翁亭门前流来的让泉。它依然还在泠泠作响，一路陪伴我们游山。只是它中间修了醉翁潭水坝，下游修了凤凰湖，四季有水了。它是孩子们逮鱼摸虾的乐园。

方池内的泉水不叫让泉，那叫什么名字呢？

康熙《滁州志》说，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欧阳修的门生章衡写了《重建醉翁亭记》，说：“旁有石泓，泉涌而流，甘如醍醐，莹如玻璃。”这个“石泓”，就是方池内的泉眼。那时还没有名字。

南宋时，说它是玻璃泉。康熙《滁州志》记载：“吴幵内翰《玻璃泉诗序》云：醉翁亭之右，甃石方丈。其侧有泉，淈淈流入甃中，将溢即旁出细窦。湛然空碧，名为玻璃泉，即此泉也。今存不涸。”吴幵，南宋全椒人。

康熙《滁州志》还记载：嘉泰甲子年（1204年），县令魏岘、从事范革、法曹龚维蕃去泉上游玩，看见一石块浸没在池沼中，隐隐有文字。拖拽上来，是“玻璃沼”三字，因此断定它是六一泉，又叫玻璃泉。

今天，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把它叫做玻璃泉，或者六一泉呢？

2026.5.25于红鱼塘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