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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酿何必相争 醉翁亭门前有条泉水,欧阳修描写了它,“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让泉也”,称它是让泉。醉翁亭内的宝宋斋,珍藏苏轼书写的《醉翁亭记》碑文,也是写的让泉。 可是,明代初年,大学士宋濂来滁州,写了《游琅琊山记》,说它叫酿泉:“复西行,约三里所,有泉泻出于两山之间,分流而下,曰酿泉。”明代许多文人,也称其为酿泉。 近三四十年来,滁州人忿忿不平,大家写了许多文章来研究:醉翁亭门前的那条泉水,明明是让泉,为什么写成酿泉?是印刷错误吗?特别是,中学语文课本初中第五册有《醉翁亭记》一文,多年来还是一直印成“酿泉”,为什么不改? 我也曾那样想过,认为就是让泉。现在却有了新的想法。 我认为,宋濂没错,中学语文课本也没错,让泉又叫酿泉,一条泉水,两个名字。 在滁州,一个泉水有两个名字的,不止一处。李幼卿开发了庶子泉,明代以后又叫濯缨泉,因为泉边石壁上有明代太仆寺卿郑大同的题字“濯缨”。欧阳修在丰乐亭下方开发了幽谷泉,元祐年间,陈知新整修,改名为紫薇泉,后人也这样叫了。 让泉改为酿泉,是另外的原因:避讳。 欧阳修离开滁州二十年后,治平三年(1066年),宋英宗尊其父赵允让为“皇考”。按照古代礼制,“让”字要避讳,于是,“让泉”就改成了“酿泉”,形近。 古人重礼仪,历代重视避讳。几千年来,为尊者讳,为长者讳,不能说尊者、长者的名字,遇到有相同的字不能写,要改换成意近或形近的别的字,或者缺笔,或者空字,或者代称。例如,汉光武帝叫刘秀,于是秀才改称茂才。唐太宗叫李世民,于是改“民”为“人”,柳宗元的《捕蛇者说》结尾就是这样写的:“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人风”就是“民风”。唐朝,“民部”是中央六部之一,也改为“户部”。南京市在西晋时名建邺,建兴元年(313年),司马邺即位,改名"建康"。唐明皇的名号也不是他自己或它的儿子封的,是康熙时候改的,因为康熙的名字叫玄烨,“玄”字不能用,于是把九百年前的唐玄宗改为唐明皇了。《红楼梦》里,贾宝玉的名字是什么?一直没有出现,后人有许多猜测。我想,也许贾宝玉的原型可能是作者的长辈,作者是为了避讳,所以没有写他的大名吧。 最可悲的是李贺。虽然他十五岁就名满京华了,是唐代浪漫主义诗人,诗歌的想象奇特,被称为“诗鬼”,但他一生没有考成进士,因为他的父亲叫“晋肃”,晋、进谐音,要避讳。 避讳以后,改了名字,也许后世会改回去,但大多数就承认了,不再改了。“户部”,后世也叫“户部”。唐玄宗、唐明皇,现在两个名字都用。汉文帝名刘恒, “姮娥”改成了“嫦娥”,现在大家就说嫦娥。写《薛老桥》诗的韦骧,原来名字叫韦让,避讳改为韦骧,后世的人都称呼他为韦骧。 避讳改名字,如果是个人的名字,好办,自己更改就是了。如果是地名、官名,那就需要朝廷专门研究确定,以便大家统一使用了。 我们看韦骧的《钱塘集》,里面遇到“构”字都不写,用小字注解为“太上皇帝御名”代替。书成于南宋乾道四年,编辑的人韦能定不能自己更改赵构的名字,就这样写了,而避讳是必须的。 我们的让泉,既然避讳叫酿泉,用了近千年,那就必须承认历史事实。酿泉就是让泉,一个泉水两个名字而已,不必争论哪个对。
2026.6.14于红鱼塘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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