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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回音与现代的游魂——论长山正德词的“时间诗学”
公 羽
摘要
当代旧体词研究正经历从“合法性”论争到“合理性”论证的范式转型，而个案研究的匮乏仍是制约该领域深化的瓶颈。本文以李德新（长山正德）词作为研究对象，提出“时间诗学”的分析框架，从“历史装置”“词亦有史”与“同韵美学”三个维度展开论述。研究发现：李词中的长山、醉翁亭等地域意象已升华为承载千年文脉的“历史装置”；其对历史遗迹的反复书写，不同于当代词坛批量出现的“口号词”，而是对“词亦有史”传统的自觉实践；其同韵系列则在格律的重复中创造差异，以“有形的格律”含蕴“人的存在情形的变化”。李德新的词作实践，为当代旧体词如何在历史回声与现代性体验之间寻找精神位置，提供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个案。
关键词：李德新；长山正德；时间诗学；词亦有史；当代旧体词
一、引言：当代旧体词的困境与李德新的位置
当代旧体诗词的创作虽呈现出活跃态势，却面临着形式、情感与题材内容上的三重困境。有学者将其根源归结为三个方面：传统诗教的失落、现代文明的冲击，以及缺少语言环境的土壤。在“旧体诗词”长期被排拒于现当代文学史论著之外的背景下，当代旧体词的写作者始终面临一个根本问题：当古典词所依托的文化语境已然瓦解，词这种文体还能表达什么？
李德新（网名“长山正德”，1966年生于安徽来安长山）的创作，恰好处在这个问题的核心地带。他脚下是欧阳修写下《醉翁亭记》的土地，头顶是二十一世纪的天空。他写词，不是在博物馆里临摹古物，而是一个现代人在历史现场的精神徘徊。
有学者指出，当代旧体词“悄然复苏并露出现代艺术气质”，“有形的格律和无形的意义结构都不仅是语言学发展的结果，其中必连带含蕴着人的存在情形的变化”。本文以此为理论基点，提出“时间诗学”的分析框架——李词的核心张力不在于“出世”与“入世”的选择，而在于一种独特的对时间的体验与表达：他始终徘徊于历史纵深与现代性体验之间，以词为媒介，回应着一个现代灵魂面对庞大历史遗产时的复杂反应。
二、历史装置：作为记忆场域的地域书写
文学地理学理论认为，作家因生长或流动到特定地理环境中，地理环境会对创作产生重大影响。地域意象的生成带有强烈的地方色彩，同时受到时代发展的制约。李德新词中的“长山”，正是这样一个典型的地域意象——它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承载千年文脉的“历史装置”。
在宋词研究中，地名被指出具有“纪实与象征的双重功能”。这一判断同样适用于李词。《小重山·为君十赋小重山》十阕同韵，几乎每阕都嵌入“长山”——“春到长山景色新”“夏至长山草木深”“秋至长山色愈浓”。这种刻意重复，使“长山”从具体地名上升为精神图腾。诚如我曾在《正德散曲欣赏》中所言：“长山之于李德新，不仅是一方水土，更是一方心灵的归宿。”
李德新与滁州的文化血脉尤为深厚。他是醉翁亭诗社社长，常年组织雅集活动。欧阳修的醉翁亭、韦应物的滁州西涧——这些千年文脉直接流淌在他的词中。
《临江仙·醉翁亭游》写道：“华夏名亭四大，此间全国唯尊。缘由凝了醉翁魂。……后学每来参谒，残碑反复搜巡。或将虚幻也当真。”“残碑”是历史的物质遗存，“搜巡”是当代人的精神求索，“虚幻”与“当真”之间的张力，正是一个现代人在历史面前的困惑与虔诚。明代以降，醉翁亭从单体小亭演变为建筑群，文学雅集极其繁盛——李德新的反复书写，正是这一数百年传统的当代延续。
《阜阳行·采桑子》词十首写于第一届欧阳修诗词文化论坛期间，依次写了文忠阁、会老堂、博物馆等古迹。这不仅是游记，更是一次“历史记忆的考古”——每一处古迹都是一层历史沉积层。《谒会老堂》中“人生终有高年日，莫问闲愁，争写风流。天下何方不颖州”，末句将个人感慨升华为普遍性的历史意识：每片土地都有自己的“欧阳修”，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颖州”里书写风流。
三、词亦有史：历史意识中的现代性体验
“词亦有史”是词学批评的重要命题。有学者指出，词所反映的历史，“首先是词人的精神史，其次是民众的生活史和人性史”。当代不少旧体词作者“带着强烈的责任感关注'热点'”，却“忽略了词文学的艺术性，批量产生趋时应景、贴标签的'口号词'，误以为是'以词存史证史'”。李德新的历史书写恰恰与此不同——他写的是个人在面对历史时的“精神史”，是“民众的生活史和人性史”。
《旅京十赋·鹧鸪天》是这种历史意识的集中爆发。天安门、纪念碑、故宫、天坛、颐和园、景山——这些不是景点，而是中国近代史的浓缩符号。写故宫：“黄瓦朱墙万仞宫，如云金殿也重重。三千历代帝王梦，一阵楼台西北风。”“三千历代帝王梦”与“一阵楼台西北风”构成极富冲击力的对仗——前者是历史的全部重量，后者是时间的轻轻一吹。写景山：“一朝自缢大明帝，无数言传里巷风。……客来谁解真游意，只顾穿梭雨雾中。”末句几乎是对当代旅游景观消费的无声批判：万千游客在历史现场穿梭，却无人真正理解历史的重量。
这种历史意识中，蕴含着深刻的现代性体验。有论者指出，现代旧体诗词在精神品格、语言形式等方面具有“非现代性”的特征，其与现代性的关系呈现出“复杂性与多面性”。李词恰恰处在这种复杂性之中——《水调歌头·步韵诸诗贤》开篇“闲来多妄想，枉自作空谋。人生休问，万事纷乱总无由。心志曾经高远，命运常成谈笑，终也付归舟”——“曾经高远”与“终也付归舟”之间，是整个生命的落差。这不是古典的“人生如梦”，而是更具现代性的体验：个体在历史和时间面前的无力感。
《临江仙·垂钓江船》呈现了一个更具张力的结构。上阕“五十年来凡尘过，雄心总未偷闲……妄思乘御马，快意去长安”——这是充满进取心的现代人。下阕“忽见蓑翁波深处，恬然垂钓江船”——古典的、超脱的形象突然闯入。两个形象在同一首词中并置，构成耐人寻味的对位：现代性的焦虑与古典式的超脱，在同一颗心里互相撕扯。
四、重复与差异：同韵系列的形式美学
当代旧体词研究的一个重要维度，是探讨“词文体'形式原则'的自然演进”。李德新的“同韵系列”——同一词牌、同一韵部连续创作多首——正是这种形式演进的具体实践。
押韵的本质是“同类的乐音在同一位置上的重复，构成声音回环的美”。李德新将这种“重复”从单首作品扩展到系列组词，使重复本身成为一种结构性的美学原则。《临江仙·癸卯初夏重头同韵八连章》八首同韵，记录了游历醉翁亭、琅琊寺、吴敬梓故居的完整行旅。同一韵律框架内，展示了历史记忆的不同面向：醉翁亭是欧阳修的“与民同乐”，琅琊寺是“一方清净地，几个浪闲人”，吴敬梓故居是“半世难知敬梓，千番空叹儒人”。韵脚相同，但每一首的历史纵深不同。
《西江月·青龙甸同韵六章》更将现代生活场景——篝火晚会、足球高尔夫——纳入词体表达。“燃起一堆篝火，照明千里人寰”——传统词格律中跃动着现代生活的光影。这种“以传统的形式抒写现实内容”的实践，正是当代旧体词“破体写作”的一种探索。
《旅京十赋·鹧鸪天》将同韵系列推向极致。十首同韵，从空间移动（天安门→纪念碑→长城→故宫→天坛→颐和园→香山→景山）实现了时间的穿越——从当代（升旗仪式）到近代（纪念堂、颐和园）到古代（故宫、天坛、景山）。同韵的重复强化了这种“穿越感”：韵律统一，但每一首的历史纵深不同。正是在这种重复中，差异得以显现——“有形的格律”承载着“人的存在情形的变化”。
同韵系列的形式，在李德新的律诗和曲中同样被其发挥的淋漓尽致，如《浮山八律》《九州诗人宿州行同韵八章》以及《【正宫·塞鸿秋】二十四节气》《仙侣·青哥儿】棠梨诗会》等，在此不再赘述。
五、结语：历史夹缝中的词人
当代旧体诗词能否入史、如何入史，至今仍是学界争论的焦点。有学者指出，“热闹并不是繁荣，量大并不等于优质”。李德新词作的独特价值，不在于数量，而在于 他准确地捕捉到了当代旧体词写作者的核心困境：我们生活在现代，却用一种古典的文体说话；我们面对的是当下，却无法摆脱历史的回声。
他的词，正是对这种困境最诚实的回应。他不是在“复古”，也不是在“创新”，而是在历史与现在的夹缝中，诚实地写下每一次精神徘徊。他对长山故地的反复书写，对历史遗迹的不断叩问，对同韵系列的执着探索——所有这些，都是一个现代灵魂在时间长河中的自我定位。他写词，不是为了成为“当代诗人”，而是为了在历史的回音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或许才是李德新词作最值得被认真对待的理由——也是当代旧体词研究从“合法性”走向“合理性”论证时，一个不可忽视的个案。
参考文献
[1] 当代旧体词中孕育着现代民族诗形[J].中国文学研究,2009(01).
[2] 浅论当今旧体诗词的创作困境[J].今古文创,20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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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从“合法性”论争到“合理性”论证——现当代旧体诗词研究的问题与方法三人谈[J].文艺研究,2020(11).
[6] “破体”写作：建设新体与创生新美的有益尝试[J].名作欣赏,2021(10).
[7] 现代旧体诗词的非现代性[J].求索,2008(12).
[8] 李德新.小重山·为君十赋小重山
[9] 李德新.旅京十赋·鹧鸪天
[10] 李德新.阜阳行·采桑子词十首
[11] 李德新.临江仙·癸卯初夏重头同韵八连章
[12] 李德新.西江月·青龙甸同韵六章
[13] 李德新.水调歌头·步韵诸诗贤
[14] 李德新.临江仙·垂钓江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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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4 0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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