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雨
七月七,晨起推窗,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谁在宣纸上泼了一层淡墨,沉沉地压在屋檐上头。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一点潮气,吹得窗台上的茉莉叶子轻轻晃了晃。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心里忽然就亮了——今天是七夕呀。
吃过早点,夫人在厨房收拾碗筷,我靠在门框上,笑着对她说:“今天外头看不见喜鹊了,都上天搭桥去了。今天晚上有小雨,那牛郎织女和一双儿女相会时的泪。”
夫人白了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你呀,一把年纪了,还信这些。”
我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说起牛郎织女的故事,最初的记忆,来自苏北那个小山村。
那时候的夏天,日子慢得像老牛拉车。太阳落山,暑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村子里家家户户便搬出凉床,摆在院子里草棚下。吃完晚饭,月上枝头,蛙声从夜色里一阵一阵涌过来,萤火虫在篱笆边忽明忽暗,空气里有稻草的香气,也有泥土被白天的日头晒过之后散发出的嗞味
小小的我躺在凉床上,手里抓着一只水煮鸡蛋怎么也睡不着,缠着外公讲故事。外公坐在旁边的小竹椅上,昏黄的马灯挂在木柱上,灯影摇摇晃晃,
外公不急着讲,先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等我把故事催了三四遍,他才抬起蒲扇,指向那片浩瀚的星空。
“你看,”他说,“那条亮亮的河,就是银河。这边这颗,是牛郎,挑着担子呢,一头一个娃。那边那颗亮的是织女,一年里头,就这一回,踏着喜鹊架的桥,带着孩子去看妈妈。”
我仰着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拼命在满天繁星里找外公说的那些星星。星星好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条光带,真的像一条河也,噢,我看见了,一颗大星星,一边一颗小星星,那对面还有一颗大星星,我开心的笑着
外公接着说,夜里会下小雨,那就是织女的眼泪。她见了孩子就哭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虫鸣声一阵响过一阵,马灯渐渐昏沉,外公的声音像一条慢慢流远的小河。我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条模模糊糊的银河,在蛙声和虫鸣里,不知不觉睡了,,,,,,,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小山村,回到了城里。
大约五年级的时候,语文课本里又读到了牛郎织女的故事。白纸黑字印在那里,说的更加的详细
那年读完课文隐隐就觉得这个故事很美,又很伤感,很让人泪目。尤其是想到两个孩子跟着父亲踏上鹊桥,远远望见母亲的那一刻,欢喜里一定裹着委屈,眼泪里一定含着思念。那种喜极而泣,我虽然说不清楚,却仿佛能感受到。
成年以后,再想起这个故事,心里又生出另一层滋味。我才渐渐读懂,牛郎为什么要拼尽全力跨过银河去会织女——因为有些人在心里住得太深了,哪怕隔着一条银河,即便千百年,也不放弃
小时候只看见“相见”,长大后才看见“别离”。一年一次,听起来像是约定,细想起来却是漫长的等待。三百六十四天的思念,换一夜短暂的相聚;相聚的喜悦还没有捂热,天就要亮了,桥就要散了,人又要隔着银河遥遥相望。
那种爱而不得,殊途万里,却仍然不肯放弃的真情,才是这个故事最动人的地方。千百年来,它之所以能一代一代传下来,大概不是因为天上有多美,而是因为人间也有太多这样的牵挂
窗外忽然撒几粒水珠
细细的,轻轻的,落在窗台上,溅起极小的水雾。夫人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天,说:“还真下雨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那只不过楼上空调外机飘的水
落在茉莉叶子上,亮晶晶的,像极了小时候草棚外那些数不清的萤火虫。我忽然想起外公,想起那盏昏黄的马灯,想起他摇着蒲扇指向星空的样子。
也许,今天晚上真的有一座鹊桥。牛郎挑着担子,织女提着裙摆,两个孩子扑进母亲怀里。他们来不及说太多话,紧紧地抱在一起,眼泪落在银河里,幻成人间细细的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