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几帖,重点在于阐释“滁州西涧”确在滁州城西,以及《滁州西涧》之“春潮”绝不是欧阳修眼中的江潮。但一直还没涉及那“春潮”到底指什么的问题。
本帖直接给出答案:《滁州西涧》的春潮其实是“春势”的代名词。
在自然界,人们说到“势”,多指威力、气势、态势、势能、势头等含义。
笔者所谓“春势”,是指春天意象的集大成者,即春意、春气、春力等概念的涵盖者和统御者,是春季生机的主宰者。
虽然没有发现古人直接以“春势”入诗者,但以春意、春气、春力等概念入诗,则可谓源远流长。举例如下:
1.南朝梁萧绎《春日诗》:“春意春已繁,春人春不见。”写立春之日的物候总括。
2.初唐薛稷《早春鱼亭山》:“春气动百草,纷荣时断续。” 写动态生命感、空间差异性。
3.盛唐王翰《子夜春歌》:“春气满林香,春游不可忘。” 写感官化和体验性。
4.盛唐杜甫《宿白沙驿》:“万象皆春气,孤槎自客星。”描宇宙宏观视角。
5.晚唐司空图《杂题》:“地融春力润,花泛晓光鲜。” 写春光照拂。
6.北宋张耒《醉中杂言》: “老人攀花复藉草,春力着人如醉倒。” 拟人笔法。
7.北宋宋祁《玉楼春•春景》:“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工笔春天气象。
8.南宋朱松《春日与卓民表陈国器步出北郊》:“芳菲挽人出,春力乃如许。” 写统摄物候的蓬勃之势
9.宋代无名氏《玉梅香慢》:“寒色犹高,春力尚怯。”表初春的含蓄脆弱
既然古人可以频频以春意、春气、春力等意象入诗,且在韦应物之前就有春意、春气的诸多吟咏,尤其是略早于韦应物年代的诗圣杜甫,其晚年诗中写“万象皆春气”,难不成韦应物就不该想到可以用一个能统御春天物候的意象入诗么?
那为啥韦应物采用了“春潮”而非“春势”呢?又为啥也没沿用前人的“春意”“春气”,也没像后人那样多改用“春力”呢?
一言以蔽之:音律攸关——潮为平声,而气、意、力、势,以及“春潮带雨晚来急”中第四字,皆为仄声。七言绝句二、四、六字之平仄须协,不可出律。故潮字实为“最优解”甚至是唯一方案。假设可以不顾平仄,“春势”或许就是不二之选了。
当然,如果换个观察角度,也可以强化用“春潮”来统摄春天物候,比用“春势”更为合理的结论——“势”无形,而“潮”有象。选择一个既能完美衬托“急”状,又有潮汐般奔涌动态画面的“潮”字,恰能与下句“野渡无人舟自横”的“静”态画面,形成极致对比。
综上所述,在韦应物的笔下,“春潮=春势”,或者说“春潮=春意+春气+春力+春暖+春讯+春风+春云+……”——春意萌动,春气升腾,春力催发,春暖酝酿,春讯传来,春风裹挟,春云聚拢……各种要素齐聚,共同催生了那场“晚来急”的春雨。此诗情,此画意,难道不是顺理成章、势所必然的么?
下期预告:咱滁州人应该知道:潮字的引申用法并非始于韦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