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对西涧的直接质疑及其关键的推理基础,被后世学者视为不易之论。虽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其负面效应却影响深远。
现如今,在汗牛充栋的典籍、文献、注本、工具书、中小学教材、教学用书、配套教辅以及浩如烟海的网络文章中,对春潮的主流诠释大多附会为“涧中潮汐”。诸如春天的潮水、上涨的潮水、涌来的潮水、涧中潮水、涧中潮汐、雨中涨潮、潮汐、晚潮、江潮……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此局面之形成,喻守真恐怕是首要推手。
近代以来,唐诗的普及读物《唐诗三百首》风靡,相应注疏本屡有面世。其中坊间常见的有:清代学者章燮的《唐诗三百首注疏》、清代女性注家陈婉俊的《唐诗三百首补注》、民国时期学者喻守真的《唐诗三百首详析》、华东师范大学已故教授朱大可的《新注唐诗三百首》、现当代学者金性尧《唐诗三百首新注》、现代学者赵昌平的《唐诗三百首全解》。
翻阅上述诸家对《滁州西涧》的注释,发现有意无意回避“潮”字本义者有三,此不赘述;而另外三家中,虽都直接提及“潮”字,然却立场迥异——
章燮的《唐诗三百首注疏》,于“春潮带雨”下注“春水如潮”;于“晚来急”下言“春潮已急”;末句又注“晚潮来急”。
若仅观“春水如潮”,当可解为以“潮”来比喻涧中激流。然而其后的“晚潮”一词乃潮汐专称。两者并列,矛盾凸显,以至其逻辑并不能自洽。
喻守真的《唐诗三百首详析》则截然不同:在其“作意”部分,明确写到“这是咏西涧在晚潮时雨中景物”;在“作法”部分,指“潮来故‘舟横’”。毫不含糊地将“春潮”释为“涧中晚潮”,与欧阳修之说一脉相承。
究其原因,或出于对文坛泰斗的天然信从,或囿于客观条件而疏于实地考证。然其根本,恐在于传统诗话阐释体系本身重经验体悟而轻实证考据之倾向。
赵昌平《唐诗三百首全解》之【语译】只以“春潮裹着暮雨”一语带过,至于“潮”字究竟何指,似在刻意回避。
综上所述,近代以降,卓有影响的《唐诗三百首》注家中,对“春潮即涧中潮汐”一说予以明确承袭并深入阐发者,惟喻守真一人而已。
尤为重要者,喻本屡经再版重印,迄今已达十余次之多,其总发行量保守估计亦早逾200万册,几乎长期垄断诗选普及市场。故当读者欲求“春潮”之破解时,大都只能以喻本为据并全盘接受其说。陈陈相因,以讹传讹遂成定局。
所以,视喻守真为近现代致“西涧潮汐”说广为流布之首要推手,应无疑义。
反观清朝蘅塘退士原编《唐诗三百首》,其于《滁州西涧》竟不注如此关键之“潮”字。个中缘由,颇耐人寻味。其后的注疏,多循此例,不禁令人莞尔一笑。
下期预告:《滁州西涧》被误解、误释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