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应物一生作诗近600首,其诗风、诗格、诗品历来被同行看重。他去世后不久,白居易就推崇他的诗“高雅闲淡,自成一家之体。”后世屡有人分别将其与陶渊明、孟浩然、王维、柳宗元等人并称。以唐代文学研究著名的当代学者陶敏先生说:“在唐诗乃至整个中国古典诗歌发展史上,韦应物有着重要的地位。”
固然,仅此一首《滁州西涧》被误读,不至于推翻唐人对韦诗的总体评价。但毕竟围绕此诗的诗学公案居然延宕近千年,难说这对欧阳修之后的诗人及受众继续公允评价韦应物及其诗作没有任何负面影响。
可以设想一下:一旦学界乃至全社会对《滁州西涧》原有的误解、误释被矫枉“回正”,该诗的原本价值就理应能够以其真实面目呈现在世人面前。在此,不妨试述一二:
其一,客观实在、本真存在的回归与诗意枢机、哲理诗眼的重现辨正与复原之后,再论“西涧”,何须又羞赧遮掩、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正可坦荡直面、直截了当,并以引此诗为傲;重谈“春潮”,那扑面而来的盎然生机和恢弘气势,顷刻之间便汹涌澎湃,势不可当。
其二,以春潮喻春势,绝非简单的词义替换,而是诗学观念的深刻解放,是思维层次的跃升——
1.意境智构之首创:诗人以极富动感、力量磅礴的“潮”作喻体,来摹写无形无状却无所不在的春之伟力。该核心智构在唐诗意象缔造史上堪称独步。旧解中,春潮是所咏山涧的附属景观;但事实上,春潮乃主宰全诗之中枢意象。
2.哲理诗眼之洞开:春潮——春势如潮——作为诗眼,使全诗幡然跳脱山水纪游、“山水小品素描”的前人窠臼,豁然升华为对自然之道及生命本体的讴歌与礼赞:
显在的,也就是诗中明确提及的:自生之幽草、自鸣之黄鹂、自泄之涧水、自横之孤舟;
暗含的,也就是从诗作潜台词不难看出的:顺应天道而“自避之舟子”即船夫,以及于此时身临其境、悠然自得的“自得之诗人”本身;
还有稍微动动脑筋,即可就势联想到的:途中突遇急雨,因此避而观天的“自观之路人”;
最后,是但凡有过农村生活经历者,就不难推及的:同在此时或冒雨春种,或排涝护苗,或蓄水备旱等等那些辛勤劳作的“自适之世人”。
总而言之,世间万物与芸芸众生,无不在磅礴春势的驱策与涵育下,依其天分、禀赋、际遇等,各得其所,生生不息,自在安然。
如此解读,窃以为绝非牵强附会,实是以诗人的一贯的哲理观念作为基石。在此谨将可体现韦应物哲学思考深度的另外两首诗附后。哪位感兴趣,可以自行品评,并与《滁州西涧》进行一番比较。
《咏声》
万物自生听,太空恒寂寥。
还从静中起,却向静中消。
《听嘉陵江水声寄深上人》
凿崖泄奔湍,古称神禹迹。
夜喧山门店,独宿不安席。
水性自云静,石中本无声;
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
贻之道门归,了此物我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