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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闲桃垄 陌上乡韵 文/逝雪 我离开椒陵(全椒的别称)的时候,是出了校门就去外面打工了。别人问老家哪里的,我说是椒陵的,一口流利的椒陵普通话,十个人有九个都听不明白。我说就是吴敬梓的那个椒陵,人家"哦"一声,其实还是没听明白,过了半天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吴敬梓不是南京的吗?这次老家办《振兴乡村》,我是在朋友圈刷到的,才想起自己也是个有故乡的人。 故乡这东西,平时想不起来,想起来就全是碎渣子。记忆里就是一个吃货,不过依然还能记得赤镇的麻雀(现在是保护动物了)和螺蛳,广平梅花垄的桃子和麻油,还有小时候在东吕一带看的《八朵云》——和现在看到的表演已今非昔比,感觉就是那样吧,早成了儿时的记忆了。作为一个椒陵人,早已习惯了打工的生活,见惯了异乡规整的文旅景区,也见过偏远小镇的历史地标。我自认为最能让人记住的,应该还是那些藏在诗画里的桃荷文脉和活灵活现的龙虾。 故乡是用来思念的,偶尔是不经意几件很小的事,却一直会在脑子里游荡。 小时候拜年,一早出发,到了中午还没到,饿到哭泣,埋怨父母:这亲戚怎么住得这么远?但那种想蹭点好吃好喝的,还有那几毛钱的压岁钱,还是有动力的。吃完饭再看看《秦雪梅观画》《孙志高卖水》和《八朵云》,滁河的水也过成了自家门口的日常。 咿咿呀呀的庐剧,直到现在还是听不懂,但是喜欢看,喜欢那个热闹。跟着剧情,她哭我也哭,她笑我也笑。懂?不懂。多多少少还带着一点地方"专属"的仪式感。可黄梅戏不一样了,《天仙配》就依偎在滁河边上——滁河在缓缓流淌,黄梅戏的旋律就沿着河的两岸铺开。老槐树下、古井旁坐着唠家常的人,一切都松弛又自然,偶尔来一段"路遇"也不会怯场。戏风就在梅花垄古墓群中潺潺流淌,桃梨轻晃,虽然是寻常路过,行人也会刻意驻足打卡。 有人说椒陵的人很"精",据说和发生在二郎口镇梅花垄(当地人也叫它谎粮墩)的民间传说有关。相传伍子胥为报家仇,率吴国军队讨伐楚国。当他打到梅花垄时,后方运输线太长,军队粮草断绝了。将士们饿着肚子,伍子胥急中生智:他命令士兵在平地上用土堆起一个个大土堆,排成梅花形状,再在土堆表面覆盖上薄薄一层粮食;随后向全军将士宣布,粮草已经充足——让大家看到这"堆积如山"的粮食,下令打完眼前这一仗就埋锅造饭。士兵们见到"粮草"后军心大振,最终奋勇作战,击败了楚军。现在的梅花垄依然经常能捡到箭矢和文物。 晚风习习,白日的燥热慢慢褪去,荷香随着晚风漫过来,农家乐的烟火也繁忙开来。有的人饭后沿着隧道般的老312国道散步消食,还有人搬着小马扎,安安静静坐到天色渐暗;也有的人寻一处荷塘月色坐着发呆。这一刻我才渐渐地明白,那荷、那水、那桃、那虾,本不是必须打卡的文化名胜;对椒陵人来说,它更像家门外那片常年敞开的青山绿水。 枕着吴小戳(吴敬梓)自带千年文气的山水,被过得一点都不郑重,反而格外流传动人。吴敬梓的大姐夫因为结婚三年没有孩子,闹着要纳妾,大姐一气之下跑回了娘家。吴敬梓(故事里称"小戳")给大姐夫出了个主意,让他吃饭时"吞下"一包用红糖水和锅灰做的"生鸦片膏",然后装死,以此吓唬岳父岳母,好让他们同意纳妾。大姐夫照做后,吴敬梓却让家人给他灌屎灌尿来"解毒",把大姐夫折腾得够呛。最后岳母说出大姐已经有两个多月身孕,纳妾风波就此平息。大姐夫事后才明白被小舅子摆了一道,以后再也不敢提纳妾的事了。吴小戳的故事就在这广平老街源远流长,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人。 地道的椒陵人,温和妥贴,相处讲究直爽利落,有着吴敬梓客道之中自带着的边界感。可到了赤镇老街、广平老街逢集时,听本地人说话语调平缓柔和,没有生硬的客套,飙着一口椒陵普通话,也没有过度的热闹,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早酒间的热情从来不会刻意寒暄攀谈。要是有人问路的,本地人会耐心讲清街巷走向——哪条巷转弯、哪里好找,说得明明白白;遇到喜事吃饭,稍不注意碗里的菜和饭,被加得都端不起来。有时会加辣,有时会加盐,猝不及防。这种待人方式在椒陵这个地方很有意思:话不一定多,诚意却藏在细节里。就是那么的坦荡直白,温和是街坊邻里般的熨帖。没有套路,没有疏离,陌生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就拉近了。 生在椒陵的我是真没想到,椒陵人对早饭这件事有点认真。一个双休日回老家,还在睡梦中,就被朋友吆起,然后被"老马"家的一笼笼汤包、一锅锅的锅贴唤醒——现在开着车也要去吃一下"黄安包子"。吃早饭在这里是认真的,从来不是随便垫垫肚子,而是一天里正经要完成的一件事。酒是要准备的、要烫热的,就着几块臭干子蘸着辣椒和米醋,然后到菜市场来点里脊肉,配上一碗热乎乎的挂面,吃得人不要不要的,简单却足够扎实。有人坐在店里慢慢享用,也有人端着碗能走完半条街。是炫耀?还是让人羡慕?抹抹嘴后,该上班的上班,该逛早市逛早市,在这里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陵最值得看的,可能不只是荷塘月色,也不是龙虾的惊艳,更不是亚洲最大的碧根果之乡,而是千年诗文赋予的山水意境,站在山间就能读懂吴小戳当年的悠然心境。一到傍晚,每家每户端出大板凳,放着中午吃剩下的菜肴,喝着小酒,端着酒杯能尝遍全村的"满汉全席"。是惬意,也是安慰。吃不完的饭菜放在篮子里,吊在井里,这样再热的天也不会坏,明天接着吃;滁河边吹过的晚风,老街上熟人间的闲谈,尝着百家饭的孩子沉淀着滁河的印记。我在外头这么多年,学会的是怎么把日子过紧,而椒陵人教的,是怎么把日子过松。 守着这么淳朴的乡野底蕴,这么清幽的桃荷风光里,最后还会把生活,过成一碗早点、一个板凳、一缕滁河的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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