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子岭的清晨,雨丝斜织在空气里,山色浸在水汽中,沉郁如旧。
这雨和几十年前并无两样。
雨势不大,却绵密。落在竹叶上是细碎的沙沙,落在水面是短促的嗒嗒,落进泥地便归于无声,只将泥土洇成深褐。我静立着,听三种声响层层叠合,似远方有人低声絮语,又似万物默然无言。
水面如一面未磨的古铜镜,映着远山朦胧的轮廓,也映着岸边静立的我。

雾气并非用眼看,而是贴着皮肤漫上来——先沾手背,再攀小臂,凉意一层层渗入骨缝。衣角早已浸透,棉布吸饱雨水,沉沉坠着小腿,稍一动便有牵拉之感,仿佛群山将一缕丝线系在了我身上。
我站了许久。久到飞鸟掠破竹梢,久到水面涟漪自生自灭,久到分不清,是我在望山,还是山在等我。
其间我垂首望向水面。

雨点落下来,将倒影碎成万千薄片,待水波平复,又缓缓拼回一张模糊的面容。凝望片刻,我侧身挪了两步。鞋底陷入湿泥,咯吱一响,随即驻足。似有什么从地底拽住脚步。我退回去,落回原先的位置,脚印恰好踩进旧的泥坑。
大坝横亘于此。石缝间的野草,一枯一荣,往复不息。重要的是,它们一直在那里。
不是消散了。是沉在水底,静静等候。
等一个足够安静的人,来听。
我立在岸边,任由湖雾裹住肩头。水面倒影轻轻摇晃,随波纹淡去,又缓缓重现。山风穿竹,声息渐远。
耳畔唯有我的呼吸,以及水底沉埋半个多世纪的旧事,轻轻回响。
